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51 章 断草

「丙字一百零七!」

驿卒坐在窗口里头,背后是钉满了分班木格的墙,他嗓门又粗又哑,喊一个名,拿指节往窗台上敲一下,敲得窗台上那块写着「验名取信」的木牌跟着一跳。江离挤到窗口前,把腰上那块丙字班的牌子解下来,递了进去。

驿卒对着牌子眯眼看了看,伸手往丙字那只布袋里一掏,掏出两样东西,一封信,一页叠成小方块的纸,捏在一处,往窗台上一拍:「苍岩来的,路上走了二十来天,过河的时候叫雨泡过一回,字花了,别来找我。」

江离伸手去拿,先伸出去的是右手,那几根指头还蜷着,伸不直,捏了一下,没捏住,信从指缝里滑出来,又落回了窗台上。

他又捏了一下,这一回指头一抖,那页小方块的纸也叫他碰得翻了个面。

后头排队的人里,一个穿灰袍子的丁字班学生拿胳膊肘拐了拐同伴,笑出了声:「复核那天,拿伤手按碑的就是他,那会儿五息按下来,也没见他抖成这样。」

同伴没接话,伸长了脖子,目光直往窗台上那封信溜。

江离没回头,换了左手,把信和那页纸一并拢进掌心,从队伍边上退了出去,退到矮房的墙根底下,才把信打开。

还是那种粗纸,字比上回更歪,纸角上蹭着一块灰,他拿拇指一捻,灰是白的,干的,一捻就散了,冷灰。

小少爷:

炉熄了。

药草断了,外头那条路,也断了。

请回来的三个,走了两个。

二十那一期息钱,眼看付不上了,通衢号的账房先来递过话,到期不付,照契宽两个月,满了,坊归他们。

别回信,别回来,老奴顶着。

宿

「两」字那一横落得太重,笔尖把纸戳穿了一个小眼,翻过来摸,纸背上支棱着一圈细细的毛边。

江离从头看到尾,看到「别回来」那三个字,捏着信的左手拇指一下子压了上去,压得指甲盖发白,他咬住下嘴唇,咬了好几息才松开,把信折回去,去拆那页小方块。

是一页账,宿伯手抄的,没有尺子,格线是拿指甲一道一道压出来的,压得纸面上一条一条浅沟,左边一栏写着收,右边一栏写着支。

收那一栏,从本月初一往下,一个字也没有。

支那一栏倒写了好几行,炭钱,两个伙计的工钱,一行比一行少,再往下一行,写着「□垫上月息,三块」,打头那一个字,叫墨涂掉了,涂了一层又一层,涂得纸都起了毛。

他拿拇指在那团墨上按了按,墨干透了,按不出什么来,他也没再按第二下。

他把账页摊在左手掌心上,右手那根还伸得直的食指点在「三块」上,点了三下。二十那一期早过了,宽的两个月已经去了八天,还剩五十二天,到满日,三期息钱九块中品,九百块下品,八十块的本钱还压在后头,可息钱一断,丹坊连熬到那天都撑不到。

钱还得赶在满日前送到苍岩,路上就要二十来天,他那根食指往回缩了缩,真能攥钱的日子,只有三十来天。左手伸进袖子里,隔着钱袋一块一块地捏,捏了两遍,三十六块,把下回月例连补发全算上,离九百,还差着七百八十多块。

他把食指从账页上抬起来,悬了好一会儿,没再落下去。

「回信的,」驿卒的嗓门从窗口里撞出来,冲着墙根这边喊,「申时前交到窗口,一封五块下品,过了申时,等下一趟车,下一趟是半个月以后!」

江离把账页折好,跟信叠在一处,揣进怀里,冲窗口那边摇了一下头。

人回去更不成,揣着三十六块灵石站到通衢号的柜台前头,荣家要收的,就不止是一座丹坊了。

可九百块下品,不会自己从地底下长出来。

他把这座城里认得的门路在心头过了一遍,丙字班一百零七号,修为卖不得,底细露不得,枕边还供着一瓶丹,大个子自己都没舍得吃,那个不能动,动了寒人心。浑身上下能换成灵石的,想来想去只剩一样。他爹那手五段的炉法。先后下料,一炉八枚。

那卷丹方就在怀里,贴着肉,那张纸不能叫第二个人看见,好在那几道工序,他早就背熟了,用不着拿出来。

炉,他没有,可这座城里,有的是别人的炉。

他把手从胸口挪开,转身往工坊那条路上走。

五艺工坊还是那五间青瓦棚,阵台那间的门敞着,一股石粉味往外冲,蒙骁跪在地上,面前趴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,板上描了一圈弯弯绕绕的纹路,他手里攥着一根石笔,从脸到脖子,从胳膊到手背,全是灰,灰得只剩一口白牙。

「你怎么来了?」蒙骁一抬头,看见他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截白布,眉毛先竖起来了,「手还没好,跑工坊来干什么,这儿灰大,钻进口子里,烂了你就知道了!」

旁边一个满脸雀斑的学徒正蹲着磨石笔,听见这一嗓子,扭过头来,把江离从头打量到脚:「这就是你那个兄弟?复核那天按碑按出血来的那个?」

「就是他,」蒙骁一挺胸,挺得一身灰往下掉,「我早说了,等着瞧!」

江离没跟他扯这个:「炉那间,学籍能赁吗?」

蒙骁攥着石笔的手停了一停,看了他一眼,没问赁炉干什么,眉头先皱起来了:「炉位排得满,别抱指望。」他把石笔往耳朵上一夹,爬起来,两只手在裤腿上啪啪拍了两下:「能,走,我带你去。」

炉那间就在隔壁,棚檐底下挂的木牌上烙着一个炉字,工坊里的人管它叫火丹坊。

一进门,热气就扑到了脸上,六座丹炉并排立着,一人多高,铜色发乌,炉口底下刻着号,一到六,五座都烧着,最里头那座六号,炉膛敞着,冷的,炉底掏空了,露出一块光秃秃的底座。

墙上钉着一块规矩木牌,字刻得很深,刻完又拿炭描了一遍。

管炉的是个秃顶老头,腰上围一条皮围裙,围裙叫火星子烫出了七八个洞,手里拎着一把铁钳,正弯着腰看三号炉的火,听见蒙骁喊师傅,头也没回。

「丙字班的,」蒙骁把江离往前一推,「想赁个炉位。」

老头这才直起腰,拿铁钳往炉沿上当地敲了一下。

「学籍赁炉位,一个时辰三块下品,炭算炉上的,料自己带。」

当,又是一下。

「成了丹送我验,验过盖印,盖了印的才许出这个门卖,验不过,当场砸了。」

当。

「头一回来的,先当着我的面试一炉,试不过,往后别来了。」

他的眼睛往下一落,落在江离袖口那截白布上,铁钳在炉沿上停住了:「炸了炉,赔炉。」

「是,师傅。」江离说,「几时有空位?」

老头拿铁钳往墙上那块木牌底下一指,木牌底下另钉着一块小板,板上画着格子,格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炭笔写的名字。

「排到月底了,」他说,「一个空都没有。」

江离盯着那块小板,从头一格看到末一格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,看完了,眉头皱了一下,脚底下还是没挪。

「师傅,」蒙骁凑上前去,一只手指着最里头那座冷炉,「六号那块炉底,阵纹是我描的,明天天黑前铺好,铺好了总得试一回火吧,后天辰时,您本来就要空烧一炉试它,空烧也是烧,叫他烧,试他的手,也试我的纹,一炉试俩!」

老头没吭声,拿铁钳去拨三号炉的炉门。

「炭我挑!」蒙骁一拍大腿,拍起一团灰,「往后十天,火丹坊的炭,我一个人挑满!」

老头把炉门拨上,回过头,先冲蒙骁一瞪眼:「你倒会算计,拿坊里的炉做你的人情!」

蒙骁缩了缩脖子,没敢接。

老头这才拿眼睛来量江离。

「境界?」

「启曜中期,火。」

「后天辰时,六号,」老头把铁钳往围裙里一插,「赁钱照付,晚来一刻,作废。」

他转身又去看别的炉,走出两步,又甩下一句:「炸了,你俩一块儿赔。」

蒙骁咧开嘴,冲江离把下巴一扬,扬得耳朵上那根石笔差点掉下来。

两个人出了火丹坊,站在棚檐底下,蒙骁拿袖子抹了一把脸,越抹越花。

「要几个时辰?」

「先试一炉。」江离说。

蒙骁点点头,没往下问,把耳朵上的石笔拿下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:「料呢,你有料没有?」

江离没答话。

「他娘的,」蒙骁拿石笔挠了挠头皮,「行,后天辰时,你人到就行,我先回去把那块炉底描完,描歪了,炸的可是你。」

夜里,江离回到守夜棚,把那页账从怀里摸出来,摊在膝盖上,拿铁条压住一个角。

他从床尾摸出那截炭条,捏在左手里,想记两笔,又怕写在别的纸上叫人看见,把账页翻了过来。

背面不是空的。

最底下靠着折痕的地方,挤着一行小字,比信上的字都小,小得一个挨一个,笔画却压得很重,一笔一笔,几乎要把纸戳穿。

「荣少爷说,满日他亲自来收。」

他盯着这一行,念头一下子回到了苍岩那间正厅里,荣晟凑到他跟前,满嘴酒气,一个字一个字念借据,腰上那几样玉坠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
江离捏着炭条的那只手,悬在那行字上头,悬了好半天,炭条头上落下一点黑末,正落在「亲自」两个字中间,他拿拇指去抹,抹开了一道黑印,那行字还在底下,一个字也没抹掉。

后天辰时,六号炉。满日,荣晟亲自来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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