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48 章 守门

山门里那面石壁上新贴了一张黄纸,朱笔写着七个名字,江离两个字排在第六,底下一行小字,丙字一百零七,那一行上有人拿指甲划了一道,划得又深又直,把黄纸都划起了毛。

「谁划的?」

黑红脸膛的小子挤到最前头,拿指肚去抹那道印子,越抹,纸毛翘得越高,他扭过头去瞪身后那一圈人,一圈人都在看纸,谁也不看他。

黄纸顶上一行大字,复核当日进碑次序,殿主亲验,墨还没干透,是早课前书吏刚贴上去的,七个名字的次序,跟那天长案前头书吏念的一个样,甲字十二打头,乙字二十七第五,紧压在江离上头。

乙字二十七就站在人堆边上,脸还是白的,盯着自己那个名字看了半天,又扭过头来看了江离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,挤出人堆走了。

「排第六好,」一个丁字班的往嘴里丢了一颗炒豆,嚼得嘎嘣响,「前头五个摸完,殿主眼睛也该花了。」

「花什么花,」旁边一个甲字班的高个子抱着胳膊,下巴冲黄纸一抬,「复测生,哪个不是头一回没过,第二回撞上的?撞上一回是运气,殿主跟前,再撞一回试试。前年那个也是启曜中期,碑上唱得清清楚楚,当场就叫人刷下去了。」

「他才启曜初期。」嚼炒豆的说。

「初期中期,」高个子嘿了一声,「到了碑上,还不是一个样。」

他说着,往前跨了一步,拿肩膀把小子顶开半个身子,一巴掌拍在黄纸上,正拍在江离那两个字上,目光往下一溜,溜到江离揣在袖子里的那只右手上:「再说了,那只手,按得下去吗?」

嚼炒豆的跟着笑出了声,一颗豆子没嚼碎,卡在嗓子眼里,呛得他直拍胸口。

小子叫他顶得一个趔趄,脸一下子涨红了,转过身,冲着那高个子:「运气?你上碑去运一个给我看看!」

「我又不复核。」高个子把手从黄纸上拿下来,搓了搓掌心沾上的浆糊,「我是替你们丙字班着急。」

小子还要往前凑,江离伸出左手,把他的袖子拽住了。

「别抹了,」江离看了一眼那道指甲印,「抹破了,书吏还得重抄一张。」

小子张着嘴,回头看他,江离已经转过身往讲堂那边走了,小子又回头瞪了那张黄纸一眼,两只手在衣襟上狠狠搓了两把,跟了上去。

后头那高个子在人堆里说了句什么,嚼炒豆的又笑了,这一回没呛着。

小子追上来,跟他并着肩,一路走一路回头,走到讲堂的台阶底下,还在回头:「你就让他们这么说?」

「让他们说三天。」

「三天以后呢?」

江离没答,抬脚上了台阶,小子站在台阶底下愣了一会儿,嘴里嘀咕了一句三天,自己掰着指头数了数,才跟着进了门。

夜里,江离从毡子底下摸出那截铁条,没往左手里放。

他先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,玉扣系得好好的,贴着肉,凉的,他这才把铁条横着搁到床板上,铁面朝上,自己在床沿上坐正了。

石衡那句话这几天一直在他耳朵边上转,自己想好用哪只手。

左手是好的,这些夜里练的都是左手,火闷得住,可闷不长,一口气撑久了,胳膊就抖,一松劲,掌心整片烫透,石殿主坐在碑边,一眼就看得见,右手肿着,弯不下去,伤是真的,那个瘦长脸的殿主盯着看过,开口问过,他当面答的,练拳伤的。

江离把右手腕上那圈白布解了,搭在膝盖上,虎口那两道口子结的痂还没掉,他把右手摊平了,按在铁条上。

指头蜷着,伸不直,按下去只贴得住掌根和半个掌心,他使了点劲往下压,那几根指头叫铁面一顶,疼得他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
火意照这些夜里的老路提起来,前半截他不去管,只等它走到那两个肿着的骨节底下,拦住,停一口气。

那一线热堵在肿处,出不去,也回不来,胀得那两个骨节又烫又疼,他咬着牙数完那一口气,才松开,让它往前挪。

掌根先温了,掌心慢了半拍,指肚上一点热意也没有,磕磕绊绊的,跟一只伤手该有的样子,差不了多少。

第三回拦的时候,他拦得太久了。

那股热意在骨节底下越堵越多,堵得那块肉一阵一阵地发胀,胀得骨节里一跳一跳地疼,额头上顿时冒了一层汗,他咬着牙还想再撑一口气。

他忍不住一松劲。

前头一截一截拦下来的那些热意,一下子全冲了过去,一截也没剩,冲得掌心整片一烫,连指肚都是烫的,铁条贴着手的那一面,跟着就热透了。

江离把手抬起来,掌心里湿漉漉的一层汗,铁条上一片温热,他盯着那片温热看了一会儿,脸色沉了下来,这一下要是落在碑上,前头拦的那几回,全白拦了,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铁条翻了个面,凉的那一面朝上,重新按了下去。

这一回他按得更狠,按得那几根指头一点点往下贴,贴到第四回,虎口一凉,其中一道痂裂开了。

血从裂口里渗出来,顺着掌纹往铁面上淌,黏糊糊的,他没抬手,那道口子一疼,那一线热自己就在腕子底下顿了一顿,顿得比他拦的还真,他也没去管它,由着它顿,由着它再走。

「江离?」

棚子外头,篱笆那边,有人压着嗓子喊,喊了一声,又喊一声:「江离,是我。」

江离把右手从铁条上拿下来,一把扯过毡子盖住铁条,右手缩进袖子里,才掀开草帘。

黑红脸膛的小子蹲在竹篱门边上,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,怀里鼓鼓囊囊的,冲他咧了咧嘴。

「你怎么进来的?」

「门没闩,」小子猫着腰钻进来,回头往坡下那间矮屋看了一眼,「看园那老头睡得死,我在他窗根底下站了半天,呼噜一声比一声响。」他说着自己先缩了缩脖子,「这几夜学规司在各处抽夜值,叫他们撞上我半夜在这儿,我比你还完。」
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包着的旧帕子,打开,里头两个烧饼,饼面上的芝麻都掉了一半:「晚饭的,你这几天晚饭都去得晚,饭堂里就剩点汤底子,我拿袖子揣回来的,揣凉了。」

江离伸出左手,拿了一个,他咬了一口,饼又冷又硬,硌得牙根发酸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
小子的眼睛落到他袖口上,袖口那一截洇着一块红,还没干。

「你手怎么又……」

「磨的。」

小子张着嘴,把下半句咽了回去,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
「大个子早上问我,」他换了个话头,「他给你那瓶,你吃了没有,我说我哪知道,他就拿眼睛瞪我,瞪得我早饭都没吃踏实。」

「没拆。」

「你这人……」小子嘟囔了半句,皱着眉头看他,「他那瓶,自己都没舍得吃,我看着他把瓶子揣怀里揣了一早上,揣到你枕头边上的,你倒好,供起来了。」

江离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:「复核过了再拆。」

「过不了呢?」

「过不了,还给他。」

小子一下子没了话,把剩下那个烧饼塞进他手里,蹲在门槛上,往棚子里头那条鼓起来的毡子看了一眼,又把眼睛挪开了,「你夜里在这儿干什么,我不问,问了你也不说,我就是看你早课上脑袋一点一点的,笔都掉了两回,饭也去得晚,再这么熬,不用等殿主,周教习先拿你开刀。」

江离没吭声,嚼着那口饼。

「我就问一句,三天后那一下,你有底没有?」

「还差一点。」

「差多少?」

「一点。」

「一点是多少!」小子嗓门一高,自己先吓了一跳,赶紧拿手捂住嘴,从指缝里往坡下看了一眼,矮屋那边黑着,没动静,他才把手放下来,压低了嗓子,「行,行,你不说。」

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,挪了挪屁股,转过身去,背冲着棚子,脸冲着坡下那条路。

「我替你守门,有人来,我咳。」
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「我不往里看,你干你的。」

江离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床边,把毡子掀开,铁条拿出来,毡子团了团,扔了过去,正砸在小子背上。

小子扭头扯下来一闻,脸皱成一团:「什么味儿这是?」

「膏药,看园老头的。」

小子骂了一声,还是把毡子往肩上一裹,裹得只剩个脑袋露在外头,坐在门槛上不动了。

江离坐回床沿,床板上没了毡子,凉气从底下一点一点往上返,他把右手又按回铁条上,铁面上那道血已经干了,掌心一贴,黏住了,走两口气,停一口气,再走。

帘子外头,小子窸窸窣窣地掰烧饼,掰一块,嚼一阵,嚼着嚼着,没了声。

江离按到第六回,热意刚挪到掌心,帘子外头咳了一声,咳得又干又响。

他把那股热意往回一收,收得太急,两个骨节里一阵钻心的疼,疼得他嘴角一抽,手已经把铁条塞到了床板底下,人往床沿上一坐,左手去够木钉上的灯笼。

从帘缝里看出去,坡下那条路上,一盏灯笼正一晃一晃地过来,提灯的人走得不快,袍子是教习的那种长袍,走到竹篱门正对着的那块地方,站住了,把灯笼往上一举,光从篱笆缝里漏进来,在草帘上扫了一扫。

小子裹着毡子贴在门槛边上,一动也不动,连烧饼渣子都不嚼了。

那点光在草帘上扫了两口气,灯笼放低了,又晃起来,顺着来路往坡上回去了,越走越小,看不见了,江离握着灯笼的那只手,这才松开。

帘子外头,又是一声咳。

这一声闷在毡子里,咳完了,小子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,抖了半天,才从毡子里钻出半张脸,眼睛都笑出了水:「他连头都没扭,我那一声,咳得我自己腿都软了。」

江离没接话,从床板底下把铁条摸出来,翻过来,凑到灯底下。

铁面上叫血黏过的地方一片暗红,暗红边上,是一圈白印,圆圆的,比头一回那一圈淡了一截,他拿拇指一蹭,指肚底下,就快蹭得掉了。

帘子外头,小子把毡子往下扯了扯,掰着指头又数了一遍,数完了,压着嗓子说:「过了今夜,就剩两天了。」

<!-- 写作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6 -->

<!-- 回改第 1 轮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6 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