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7 章 底档
「执事,他这月例,少了三十块。」
黑红脸膛的小子把那摞下品灵石一块一块往窗台上摆,摆一块,嘴里数一声,数到二十,手里空了,他抬起头往铁栅里头看。
石头是江离的,二月下旬,开了年头一回发月例,离复核只剩四天,药库那排青石屋前头照旧排着长队,江离在厚账上按了指印,拿左手去拢窗台上那摞石头,拢了两回没拢住,小子一把接过去,替他数。窗台叫历年摆石头的手磨出了几道浅白的划痕,小子盯着那几道划痕,二十块石头摆上去,才压住小半截。
执事头也没抬,笔在厚账上勾了一笔:「按单子发。」
「单子上写的二十?」
「写的二十,就发二十,丹也是一瓶。」执事伸手把下一个人的身份牌拉了过去,「下一个。」
小子没挪脚,两只手撑在窗台上,袖口那两道卷边早散了,垂下来盖住了手背:「他是启曜档,学规司补过的,打那以后,这个窗口月月给他两瓶,五十块!」
后头排着的人往前挤了挤,前排那个圆脸的从队里探出脑袋,看看窗台上那二十块,又看看江离,他自己那一瓶二十块早揣进怀里了,一块没少。
靠门那张铺的大个子排在小子后头第三个,手里捏着刚领的那只白瓷瓶,红纸封口,就一只,他把瓷瓶在掌心里掂着,瓶底一下一下磕着掌心,啪,啪,眼睛落在窗台那二十块石头上,没吭声。
执事把笔往砚台上一搁,从铁栅里头探出半张脸:「单子是教习那边开春才送过来的,今儿头一回开窗,照年考总评排的档,有话,找教习去。」
「周教习那天说了,第七条只管到年考,年考往后,看末一条,」小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,「可第七条我背过,月例以入学档品阶为准,班别只定课时与斋舍,不增减月例!」他一口气念完,喘了一下,脸都憋红了,「哪个字写了只管到年考?这加权,是哪一条准的?」
执事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他把那本厚账往里拖了拖,拖到自己胳膊底下压住:「我是发东西的,不是念院规的。」
窗口前一下子没了声,小子撑着窗台,往下该说什么,他也不知道了,眼睛往四下里找,找了一圈,人人都在看他。
「第三十一条。」
声音是从人堆外头过来的。
江离早叫后头挤上来的人挤到了外圈,右手垂在袖子里,袖口底下还露着那圈白布,他没往里挤,就站在原地说:「领后三日内可具状请核。」
小子扭过头,隔着好几个脑袋看见了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对!学规司!上回就是学规司给补的!」
大个子却没动,他扭头看了江离一眼,把那只瓷瓶揣进怀里:「上回是他一个人去的。」
「这回大家一块儿去!」小子把窗台上那二十块石头一把扫起来,扫得太急,掉了一块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一股脑塞进江离怀里,扭过脸冲着那一截队,「今天降的是他,明年总评压下来,压的是谁?」
圆脸的头一个点了头,他后头那几个互相看了看,也点了头,大个子没点头,也没走。
联名状是圆脸的写的。
他在讲堂坐前排,丙字班的字他写得最端正,斋舍大间里,铺板中间拼了两张矮凳,摊开一张竹纸,圆脸的握着笔,写一行,就掰着指头把第七条的字对一遍,写到第三行,手一抖,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,他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大。
「重写一张吧?」
「不重写,」小子说,「又不是交课业,学规司还嫌你脏不成!」
状子写完,就四行,具状人丙字班江离,月例按年考总评降档,与院规资费章第七条不符,照第三十一条,请核,四行底下空着一大片,留着同班联署,具状人的名字,留在最末。
头一个是小子,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,写完了,在名字底下画了个押,一个十字,画得太用力,笔尖把竹纸都戳毛了。
圆脸的第二个,跟着是后排那个塌鼻梁的,他写完名字,笔尖停在纸上,扭过头问:「周教习要是把名字记下来……」
「记下来又怎样,」小子说,「十几个名字,他记得过来?」
塌鼻梁没再问,画了。
一个接一个,竹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密,有的写得工工整整,有的跟蚯蚓爬似的,还有一个不会写自己的名字,叫圆脸的替他写了,他自己捏着笔,在底下画了个圈,圈没画圆,收笔的地方歪出去一截。
大个子一直靠在门框上,没过来。
屋里的人写完了,都扭过头去看他,他靠着门框,拿脚尖一下一下蹭着门槛,蹭了好一阵,才走过来,从圆脸的手里把笔抽走,蹲下去,在那一片名字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,他的字比谁的都大,三个字占了两行的地方,写完了,又画了个十字押,一横一竖,横出了纸边。
「看什么看,」他把笔往矮凳上一扔,「我又不是替他写的。」
笔骨碌碌滚过去,滚到了江离脚边。
江离弯腰把笔捡起来,蹲下去,用的是左手,右手在袖子里没动,竹纸上已经没剩多少地方了,他找了最底下一个角,写了江离两个字,左手写的字斜着,一笔一笔往右边倒,他又在底下添了一笔押,短短一道。
十七个名字,他是最后一个。
小子凑过来,眼睛从纸上挪到了他脸上,盯着他眼底下那两团青,这几天越来越深了,小子张了张嘴:「你这几天夜里……」
「走吧,」江离把笔递还给圆脸的,「三日,今天是头一天。」
学规司那方小院还是老样子,窗台后头坐着那个套青布袖套的书吏,看见院门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个人,他手里的笔停在了簿子上。
小子把联名状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,书吏接了,看了一眼底下那一大片名字,没往簿子上登,起身就往里头那间朝北的屋子走。
没一会儿,他出来了,冲院门这边招手:「监学叫进去,进不下的,在门口站着。」
屋里还是那块依章匾,那张长案,十几个人挤进去,一大半挤在门槛外头,脑袋一个叠一个,江离站在最后一排,前头全是后脑勺。
监学坐在案后,还是那个瘦子,袖口上那几点墨还在,他把联名状摊开,从头看到尾,看到底下那一片名字,停了一会儿,抬起头,往门口那堆脑袋上扫了一眼。
「谁写的?」
圆脸的往前挪了半步,两只手攥着袖口:「学,学生。」
「字还行,」监学说,「这一团墨,下回别拿袖子擦。」
门口有人憋不住,噗地笑出了声,又赶紧拿手捂住了嘴。
监学没再说别的,伸手从案角那摞青皮院规里抽出一本。
「监学,」最后一排有人开了口,是江离,「年考那章末一条,没有一个减字。」
监学抬眼往后头看了一眼,没从头翻,直接翻开,翻到的是年考那一章,他把册子掉了个头,推到案沿上,冲着门口。
「年考总评,定来年月例档次。」他拿那根沾墨的指头在末一条底下划了一道,「定的是档次。」
屋里没人吭声。
「底在第七条,月例以入学档品阶为准。」监学把指头收了回来,「年考考得好,往底上加,那是赏,赏没了,底还是底。」
小子站在最前头,张着嘴:「那周教习那话……」
「第七条上,没这几个字。」
监学把册子合上了,从头到尾,就翻了那一页,他提起笔,在联名状底下写了几行,一边写一边念:「丙字班江离具状,同班十六人联署,查,年考总评加权,只管奖赏档,月例底档,照资费章第七条,按入学档,补发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三十块,并入下回发放,药库分派单,照档改。」
笔一搁,门槛外头有人一巴掌拍在小子背上,拍得他往前一冲,差点撞上案角,小子回手就捶了那人一拳,两个人都咧着嘴,谁也没敢出声。
大个子挤在门槛里头,个子高,后头的人全叫他挡着,他扯着嗓子问:「监学,那江离的对抗赛名额呢?他那个,也是叫加权加没的!」
屋里又静了。
监学抬起头,看了大个子一眼:「名额不在资费章,这张状子,告的是月例。」
话音还没落,门外头的人一阵往两边让,周璞从院门那边过来了。
他走得急,跨门槛的时候脚底下顿了一下,才迈进来,额角上一层细汗,二月的天,亮晶晶的。
屋里十几个丙字班的,谁也不出声了,方才在窗口挤得最凶的那几个,往后缩了缩,缩到了旁人背后。
周璞没看他们,先冲监学拱了拱手,眼睛往案上那张联名状扫过去,从那一大片名字,扫到最底下角落里那两个往右倒的字,嘴角动了一动,没笑出来。
监学把判词往他那边推了推,一个字也没说。
周璞没伸手去接,他拿手背在额角上抹了一下,把那层汗抹掉了,冲着屋里那十几张脸,只说了一句。
「名额的事,另议。」
说完,他的眼睛又落回那张联名状上,在那一大片名字上停了一停,这才转身出去了。
屋里没人动,一直等他的脚步声出了院门,小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出得太猛,呛着了,弯着腰咳了好几声。
「他,他这是认了?」圆脸的小声问。
「认个屁,」大个子说,「月例认了,名额还在他手里攥着呢。」
没人接这句话,十几个人一个一个往外挤,挤到院子里,有人回过头去找江离,江离已经从最后一排退到了院墙根底下,等着人走空。
夜里,斋舍大间的灯早熄了,铺板上一片打呼的声音,江离躺在自己那张铺上,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,这一阵他夜里总是睡不着,睡着了也是一会儿就醒,拆掉的那一瓶还没填上,判下来的那一瓶,要等到下回发放才领得着,右手搁在胸口上,缠着的那圈白布叫他攥得发潮。
靠门那头,铺板吱了一声。
有人光着脚下了地,一步一步往这边挪,挪到他铺边上,停住了,是个大个子的影子,弯下腰,把什么东西搁在他枕头边上,搁得很轻,瓶底碰着铺板,还是嗒了一声。
江离偏过头去,枕头边上立着一只白瓷瓶,瓶口封着红纸,红纸上压着药库的戳,就是今早在窗口,那人掂在掌心里磕着的那一只。
「你的。」他说。
影子已经直起了腰,背冲着他往回走,嗓子压得低低的:「拿着。」
铺板又吱了一声,靠门那头,被子一扯,蒙住了脑袋,再没了动静。
江离把左手伸出去,够着了那只瓷瓶,瓶身是凉的,他把瓶子拢进手心,拿到眼前,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点亮,看着瓶口那张红纸。
他把瓶子换到右手,那几根半蜷的指头扣上去,扣不拢,指尖贴着瓶身,一直在抖。
离复核,还剩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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