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6 章 三遍
「复核十日,殿主亲验,复测生出列!」
青衣书吏站在长案边上喊了一嗓子,嗓门不大,可山门里头那片青石板场子一下子就静了,正往饭堂去的,刚从演武场下来的,脚底下全停住了,脑袋一个接一个往这边扭。
年节已经过了,二月中,离复核还剩十天。场子正当中摆开了一张长案,案上码着七只木匣子,匣口拿红蜡封着,蜡上压着启灵殿的印。
「七个,」黑红脸膛的小子从人堆里挤过来,挤到江离身后,压着嗓子数,「甲字一个,乙字俩,丁字仨,咱们丙字……就你一个。」
「数过了?」
「刚数的,」小子咽了口唾沫,「我还当殿主到复核那天才露面,还有十天,人倒先到了?」
「那匣子里装的,是咱们这几个的档?」圆脸的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,踮着脚往案上看。
「封着呢,你问我,我问谁去。」小子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几团红蜡。
江离没答,伸手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块竹牌,跟着另外六个人往长案前头走,排成了一溜,丙字班就他一个,站在倒数第二。
长案后头搁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五十上下,脸又瘦又长,一身青衣,跟那几个书吏穿的是一个颜色,眼皮半垂着,耷拉在眼珠子上,看着跟没睡醒似的。
他两只手搁在案沿上,手指头瘦,骨节一节一节都看得出来,一动不动。
周璞站在他椅子侧后,退开半步,腰往前弯着,弯得那件新袍子的下摆都垂到了脚面上,两只手贴着袍缝,垂在身子两边。
圆脸的挨着小子站定,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:「那就是石殿主?看着也不吓人啊。」
「还能是谁,」小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「你看周教习那腰,周教习什么时候冲谁弯过腰?」
圆脸的往周璞那边瞅了一眼,把嘴闭上了。
书吏拿起名册,念了第一个:「甲字十二。」
甲字班那个上前一步,从怀里把竹牌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,石衡接了,看了一眼,抬了抬眼皮,往那人脸上扫了一下,又把牌子还了回去,书吏在名册上勾了一笔,前后不过两口气的工夫。
「丁字四十。」
「丁字五十三。」
「乙字三十四。」
一个一个往前过,石衡脸上什么也没有,眉毛不动,嘴角也不动,看一眼,抬一下眼皮,再看一眼,把牌子还回去,过一个,场子边上就有人松一口气,松得比站在案前的那个还响。
「乙字二十七。」
排在江离前头那个乙字班的往前走了一步,个子挺高,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,走到案前,伸手往怀里掏竹牌,掏了两回才掏出来,牌子递出去,手在半空里抖,抖得那块牌子一下一下磕在案沿上,嗒,嗒,嗒,满场子都听得见。
石衡没伸手接,他看那块牌子,看了一会儿,眼皮往上抬了抬,看那人的脸,看完脸,又低下去看牌子。
第一遍看完,那人的手抖得更凶了,牌子在案沿上磕得更急。
第二遍,石衡还是没说话,场子边上有人想咳嗽,咳到嗓子眼,硬生生憋了回去,憋得脸都红了。
第三遍看完,石衡这才伸出两根瘦指头,把那块牌子从他手里捏过去,翻过来,又翻回去,放下了。
乙字二十七那张脸,一点血色也没了,嘴唇发白,站在那里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,搁在身侧,又攥起来。
「拿回去。」开口的是书吏,把牌子推还给他,在名册上勾了一笔。
那人捏着牌子往回走,走了两步,膝盖一软,踉跄了一下,旁边一个乙字班的赶紧伸手扶住了他,场子边上没一个人笑。
「他档案里有事?」圆脸的嗓子发紧。
「有个屁的事,」人堆里一个声音接过去,「他复测的时候,碑上唱的启曜初期,跟档上一个字都不差,我跟他一个城来的。」
说话那人说完,往后缩了缩,没人再接话,乙字二十七叫人扶着站回了队里,低着头,那块牌子还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青,一直没揣回怀里。
小子站在人堆第一排,离江离一两步远,吸了一口凉气,压着嗓子:「你手稳着点。」
江离没回头,他眼睛看着长案那头,看着石衡搁在案沿上那两只瘦手,那两只手从头到尾就没挪过地方,接牌子,翻牌子,放牌子,动的只有两根指头。
「丙字一百零七。」周璞的嗓子先到了,书吏的嘴才张开,他替书吏把这个名字念了,念得又低又快。
江离往前走了三步,站在案前。
他抬起左手,去怀里掏那块竹牌,右手垂在身侧没动,袖口底下露着腕子上缠的那圈白布,几根指头半蜷着,蜷不下去,也伸不直。
衣襟的带子系在右边,左手绕过去够,够了一下才够着,他把带子解开,把竹牌掏出来,递过去,手是稳的。
石衡把牌子接了过去,他先看牌子,那双半垂的眼睛落在牌面上,从上往下走,走得很慢,走到底,停了一停,然后他抬起眼皮,看人。
那眼皮一抬起来,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就跟针尖似的,扎在江离脸上,在他眉心停了一息,往下走,在他鼻梁上停了一息,又往上回到他的眼睛上,停住了。
江离没躲。
眼睛一躲,就是心里有事,碑还没摸,人先露了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不往旁边飘,也不往下垂,腹下那团火意稳稳地沉在原处,一动不动,他连喘气都照平常那样喘。
三息过去,那眼皮又垂了下来,耷回了眼珠子上,又跟没睡醒似的了。
石衡低下头,第二遍看牌子,翻过来,看背面,又翻回去。
这一遍比看人那会儿还久,久得场子边上有人站不住,偷偷换了一回脚,他的手指头在牌面上停了一下,正停在丙字那一个字上。
场子边上那点嘀嘀咕咕的声音,一下子全没了,小子攥着衣襟的那两只手,指头都陷进了棉袄里。
江离站着,两只脚底板踩实了青石板,后背那层单衣却贴在了皮上,汗是什么时候出来的,他自己也没觉出来。
石衡把牌子搁在案上,那双眼睛没往上抬,往下走,落在了他垂着的右手上。
「手怎么了。」
场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刮着案上那摞木匣子的边。
「练拳伤的。」江离说着,眼睛没往自己手上落,还看着石衡那张瘦长脸。
他没往下说。
石衡看着那只手,看了好一会儿,那几根半蜷的指头在袖口底下,叫他看得想往回缩,江离没让它缩,就那么垂着。
「复核那天,进碑前,自己想好用哪只手。」
江离的右手在袖口底下动了一动,没抬起来。
「是。」
石衡把牌子往前一推,推到了案沿上,书吏在名册上勾了一笔,周璞往前探了探身子,没说话,又退了回去。
江离伸出左手,把竹牌拿起来,揣回怀里,衣襟的带子还是在右边,他拿左手系,系了两回,才系牢,系完了,转身往回走。
走回那一溜复核者的末尾,站定了,小子从人堆里探过身子,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,攥得死紧,嗓子都劈了:「右手那样,按得下去吗?左手……左手能按吗?」
「十天,」江离把胳膊从他手里抽了出来,「还早。」
小子张着嘴,还想说,旁边那个乙字二十七扭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,那张脸还是白的,小子把话咽了回去,圆脸的站在旁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离的右手,盯了半天,把头扭开了。
「丁字六十一。」
最后一个过得快,石衡看了一眼,把牌子还了,书吏勾完最后一笔,把名册合上,招呼另外两个书吏把那七只木匣子一只一只码回箱子里,箱子盖一合,铜扣咔的一声扣上了。
周璞往前挪了半步,腰弯得更低,声音放得很软:「殿主,后头斋堂备了热茶,您坐一坐再……」
他话没说完,石衡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站起来比坐着高出一截,背有一点驼,青衣挂在肩上,空荡荡的。
他没看场子边上的人,从长案后头绕出来,往山门那头走,周璞那半截话就那么断在嘴里,他没往回找补,赶紧侧身让路,石衡走了几步,正好从他身边过。
石衡的步子没停,那双半垂的眼皮朝江离站的那头抬了半寸,又耷了回去,嘴唇动了一下。场子里静得连风都停了,江离站在那一溜复核者的末尾,离他们不过几步,一个字也没漏。
「这个,那日我坐前面看。」
周璞过了一会儿才应声,那个字比他今天嘴里出来的哪一个字都低,也都慢:「是。」
江离袖口底下那只右手,几根指头自己往掌心里扣了一下,他没让它扣下去,又一根一根松开了。
周璞没抬眼,眼睛落在自己鞋尖前头那块青石板上,一直到石衡那身青衣过了山门,转了个弯,看不见了,那腰都没直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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