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45 章 朱笔

「全班都叫去,不是好事。」

黑红脸膛的小子把这句话压在嗓子底下,说完了,扭头往廊子里那一溜人身上扫了一圈,丙字班的人一个不落,全挤在教习值房门口,谁也不往门边上凑。

放榜第二天,午后,离年节还有些日子,小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揣不住,又抽出来在衣襟上搓。

江离点了一下头,目光越过他,落在值房那扇门上,门关得严严的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亮。

「叫的是名次待遇,」江离说,「还能叫什么。」

「我就怕这个待遇。」

靠门那张铺的大个子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,廊柱上钉着一块木板,板上空空的,钉眼一层叠着一层,有新有旧,他拿后脑勺往板上一磕,磕得咚的一声:「怕什么!年考刻都刻完了,天塌下来,有垫底的先顶着。」

他说着,眼睛往江离这边斜了一下,没再往下说。

门里头有人咳了一声,跟着是周璞的嗓子:「进来。」

值房是学院东北角上的一间长屋,进深很长,最里头横着一张长案,案前两列条凳,一边一列,案上一头码着几本名册,另一头叠着一摞裁好的红纸条,裁得一般大小,压着一方铜镇纸。

条凳坐不下,后进来的只能贴着墙站,江离站在最后头,背后就是门框。

周璞坐在长案后头,教习的袍子比平常那件又新了一层,领口压得平平整整,他等人站定了,伸出右手的拇指,在舌尖上舔了一下,翻开了最上头那本名册。

「年考的榜,墙上刻了,诸位都去看过,」他说,「刻上去的是三科合的总评,名次就是名次,今天不说名次,说名次底下那一截,月例,调拨,还有开春对抗赛的名额。」

「对抗赛……」小子在江离身边吸了一口气,嘴唇几乎没动,「开了春各班派人上去比的那个,能站上去的没几个,全院的教习都坐在底下看,看中了,往后什么都好说。」

「院规年考那几条,末一条写着,年考总评,定来年月例档次,」周璞把名册翻过一页,「总评怎么合,条文上没写,历年是教习会议定,今年照旧,武场三分,文场二分,杂艺一分,各科的分乘上去,加在一块儿,就是总评,武场论等,甲等三十,乙等二十,丙等五。」

「教习,」前排那个圆脸的举了一下手,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「杂艺没报的,怎么算?」

「没报,记零,」周璞头也没抬,「零乘一,还是零。」

条凳上好几个脑袋转了过来,往最后头那面墙跟前看,丙字班报了杂艺的有多少,没报的是谁,斋舍里早就传遍了。

后排一个瘦子没忍住,鼻子里嗤了一声,嗤到一半,自己拿手捂住了嘴,脸色涨得通红。

圆脸的又憋出一句,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:「可是第七条,月例按入学档……」

「第七条管的是入学到年考这一段,」周璞把名册往案上一摊,「末一条写的是来年,来年的档,看年考,谁想对着看,我这儿有一本,借给他。」

他把案角上一本蓝皮册子往前推了推,推到了案沿上,屋里没一个人伸手。

江离的左手伸进了怀里,那本院规他一直揣着,册角都磨圆了,他把册子抽出来,翻到最后几页,指头顺着一行一行往下走,走到年考那一章的末一条,停住了。

年考总评,定来年月例档次。

白纸黑字,跟周璞嘴里念的,一个字也不差,他的指头在「来年」两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,才把册子合上,揣了回去。

「念了,」周璞说,「丙字八十八,月例照旧。」

他一个一个往下念,念一个,就拿指甲在那人名字底下掐一道印子,掐得纸上一道一道的白痕,念到的人松一口气,肩膀往下一塌,旁边的人跟着也松一口气。

「丙字九十五,月例照旧。」

那人腾地站了起来,站起来才觉出不对,脸色一红,又坐了回去,旁边几个人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刚出来就收住了。

「丙字一百零三,月例照旧。」

大个子贴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出完了,把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。

「丙班里头,月例照旧的,念完了。」

屋里一下子没了声。

周璞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:「丙字一百零七,江离。」

江离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「武场的黄牌,带着没有?」

江离的右手在袖子里停了一停,把那块黄牌摸了出来,刷着黄漆的木牌,巴掌大,正当中一个黑字,丙,漆面上还留着他几道指甲印。

「举起来,叫大伙看看,」周璞说,「这东西有人不认得,武场名次分甲乙丙三等,丙等是垫底的,垫底的才发这块牌子,今年丙字班,就发出去这一块。」

江离把黄牌举到了胸口,没再往上举。

周璞欠起身子,隔着长案伸过手来,从他手里把牌子抽了过去,翻了个面,丙字朝外,啪的一声拍在案沿上,拍完了,手掌还在牌子上按了一按,才坐回去。

一屋子的眼睛全落在了那块牌子上,前排有人往后扭着身子,扭得条凳吱了一声,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他又扭了回去。

「武场丙等,十五,」周璞念得不快,「文场魁首,九十六,乘二,一百九十二,杂艺未报,零,总评二百零七,丙班末一名。」

屋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。

「一百九十二,」前排圆脸的掰着指头小声念,「光一个文场,就顶我大半个总评……」念到这儿,他自己的脸色先变了,把指头蜷回了手心里。

周璞拿指甲在江离的名字底下掐了一道,比前头那些都深。

「月例降一档,照聚灵档发,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二十块。」

小子在条凳上动了一下,嘴里嘀咕出半句:「又是一瓶二十块……」话没说完,自己就咬住了。

江离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攥了起来,攥得指头直抖。一瓶丹,三十块灵石,那是他在学规司院子里一条一条念回来的,念回来才几个月,周璞一页名册,又给翻了回去。

这个月那份丹,昨夜里一口气见了底,存着的又拆了一瓶,空瓶还埋在后墙根那片老竹底下,拆掉的那一瓶,他等的,就是开了年那一份去填。

「还有一桩,」周璞往椅背上一靠,「开春的对抗赛,丙班报上去的名单,原先有你一个,可条文上写的是,对抗赛名额,以年考论。」

他停了一停,才接着往下说:「年考论的是总评,总评丙班末一名,这个名额,划了,空出来的,乙字班有人补。」

屋里没人说话。

小子扭过头来看江离,嘴张开了,江离没看他,眼睛落在长案那头那摞红纸条上,小子的嘴又闭上了,两只手不搓了,按在膝盖上,按得指头都陷进了棉袄里。

圆脸的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大个子靠着墙,拿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上的砖缝,蹭得砖缝里的土都蹭出来了。

「谁有话,现在说。」

周璞等着,等了好一阵,屋里只听见条凳又吱了一声。

「没有,就散,条子各人来领,公示栏一会儿贴出去。」

人一个一个往案前走,领了条子,低着头往外挤,江离排在最后,走到案前,周璞拈起最底下那一张红纸条,递过来,江离伸手去接,周璞的两根指头还捏着纸角,捏了一下,才松开。

条子上四行字,丙字一百零七,江离,总评二百零七,月例聚灵档,对抗赛,无。

江离从案沿上把黄牌拿回来,揣进袖袋,又从怀里摸出那本院规,翻到年考那一章,把红纸条夹在末一条上头。条子是条子,丹还没领到手,等开了年那一瓶真落到手里,才轮得到第三十一条。他把册子揣回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
「江离。」

他在门槛里头站住了。

「文场的魁首,」周璞说,「也是要看全面的。」

江离回过头,看着长案后头那张白净的脸:「学生记下了。」

他没急着走,又问了一句:「乙字班补上去的那位,总评多少?」

门外廊子底下嗡嗡的说话声,一下子停了。

周璞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,把面前那本名册合上,推到了案角:「名额的事,另行指派。」

他跨出门槛,廊子底下,丙字班的人一个都没走,全围在那根廊柱跟前,学规司一个书吏踩着条凳,正往那块木板上刷浆糊,刷完了,把一张红纸贴上去,拿袖子从上往下抹平,红纸上一行一行,是丙班各人的名字,名字后头写着月例的数目。

「乙字班补的是谁?」

「还用问,武场上……」说话那人扭头看见江离出来,把后半截咽了回去,往人堆里缩了缩。

周璞从值房里跟了出来,站在门口,冲那书吏抬了抬下巴:「一百零七那一行,誊早了,照旧档誊的,改。」

书吏应了一声,从腰里摸出一支朱笔,在小碟里蘸饱了,找到最末一行,江离两个字后头,写着聚灵丹两瓶,下品灵石五十块。

他一笔把「两」字涂了,在旁边写了个「一」,又一笔把「五十」涂了,写上「二十」,朱砂比红纸红得深,改上去的字比原来的小了一圈,挤在涂掉的那两团底下,一眼就看得出是后改的。

写完了,书吏又蘸了一笔,在那一行旁边,竖着添了一行小字。

对抗赛名额,另行指派。

朱砂蘸得太饱,最后那个「派」字收笔拖得老长,在红纸上淌出一道暗红的印子,一直淌到江离两个字底下,才停住了。

<!-- 写作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5 · 微改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6 -->

<!-- 回改第 1 轮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5 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