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44 章 低行

还是那面墙。

刚进山门那天,江离在这面青石墙跟前站过一站,眼睛只往最高处去,看的是那几行空着的地方,今天他又站在这儿,眼睛却一行一行往下走,走过那些发旧的名字,一直走到快贴着地皮的那一截。

腊月初十,年考放榜,山门里那片青石场子挤得满满当当,人从墙根一直排到场子当中,后头的踮着脚,前头的叫人推得贴到了墙上。

墙根底下架着一架木梯,两个石匠蹲在梯子上,一个扶凿子,一个抡锤,叮叮当当,今年这一届的名字就刻在墙最底下那一截,名次在前的刻在上头,越往下越靠后,新刻的字口还是白的,石粉落在字沟里没拍干净,一笔一笔糊着一层灰白。

「甲字班那个,刻在头一行了!」

「废话,人家三科都在前头。」

江离的名字在下头,他盯着墙,从这一届头一行往下找,找到倒数第三行,才看见丙字一百零七,江离,挤在两个丁字班的名字当中,字沟里白花花的,石粉还没扫。

他看了很久,又从自己那一行往上数,左手的指头在袖口上一下一下地点,点一下,眼睛往上挪一行,一直点到这一届的头一行,才停了。

黑红脸膛的小子从后头挤了上来,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两把,仰着脖子找了半天,找着了,嘴张开就没合上。

「怎么在这儿?」他扭过头,「你丹理是头名啊!主考当堂念的!」

江离的目光还落在墙上:「武场认输了。」

「认输就……就压这么多?」

旁边一个乙字班的接了话,抱着胳膊,下巴冲墙上一抬:「三科合一个总评,武场他垫底,杂艺他压根没报,一科第一,填得上两个窟窿?」

江离没吭声,揣在袖子里的右手动了动。杂艺是当场做活计,要两只手,递报名帖那会儿,这只手连筷子都捏不稳,帖子上他就只填了文场。

另一个嗤地笑了:「丹理头名,武场认输,我在学院待了两年,头一回见着这么刻的。」

「台上站着说认输的,谁也没逼他。」

周围几个人跟着笑,笑声不高,一阵一阵的,有人回过头来打量江离,打量完了,又扭回去看墙上那个字口发白的名字。

拿扇子的那个乙字班站在人堆最前头,扇子插在腰里,他先看了看头几行,又往下看,看到倒数第三行,停了一停,没出声,转身挤出去了。

小子脸涨得通红,冲那几个笑的人瞪了一眼,凑到江离耳朵边上,压着嗓子:「要不去学规司问问?丹理头名,总不能就这么……」

「刻上了就行。」

江离往墙跟前走了两步,伸出左手,在自己那个名字上抹了一把,字沟里的石粉叫他抹掉了大半,名字一下子清楚了,他看了一眼,把指肚上那层白粉在衣襟上蹭掉,转身往外挤。右手揣在袖子里,袖袋里那块黄牌叫人挤得一歪,边角顶着手腕。

刚挤出人堆,场子边上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他。

蒙骁站在一根石柱底下,袖子挽到胳膊肘,两条胳膊上全是炉灰,一只手拎着个布包,另一只手冲他直招,招得石柱底下那几个人都往旁边让了让。

「看完了?」蒙骁一把将他拽到柱子后头,「工坊里都传遍了,他娘的,丹理头名刻到墙根底下去了,这叫什么规矩!」

江离看着他:「三科合一个总评。」

「合个屁!」蒙骁一巴掌拍在石柱上,拍完了,自己甩了两下手,「算了,不说这个,你看这是什么。」

他把布包往江离怀里一塞。

「我们家猎队进城卖年皮,车是昨天后半夜到的,顺道捎来的,」蒙骁说,「赶车的说,宿伯把东西交给他,叮嘱了两遍,信别叫雪打湿了,糖别叫皮子压着了。」

布包里两样东西,一封信,一包油纸,信是拿粗纸折的,折了两折,没封口,纸边起了毛,纸角上蹭着一块黑,江离拿指头一捻,是炉灰,凑近了,还闻得见一股烟火味,是丹坊那口炉子烧起来的味道。

他把信展开,字是宿伯写的,一个一个歪着,有大有小,中间有一个字写错了,拿墨团涂了,旁边又重写了一遍,统共没几行。

小少爷:

炉点着了,人请回来三个,草是外头买的,贵些,够用。

账老奴对着,一本一本对,不急。

家里都好,别惦记。

宿

江离看了一遍,又从头看了一遍,看到「三个」那里,指头在纸上停了一停,上回蒙骁捎来的话,是两个。

「写的什么?」蒙骁伸着脖子往这边凑,「宿伯还会写字?我当他就会数药。」

「炉点着了,」江离说,「人请回来三个。」

「上回两个,这回三个,」蒙骁掰着指头,「再过两个月,你家丹坊就能开炉卖丹了!」

江离没接话,目光又落回「贵些」那两个字上,这两个字比别的字写得小,挤在「外头买的」后头,像是写到这儿,笔停过一回。

油纸包他没拆,捏一捏就知道是麻糖。绳结底下塞着一张小纸条,他抽出来展开。

纸条上就一个字。

哥。

炭条写的,写得老大,占了半张纸,底下原本还有一行,叫人拿炭条一道一道涂黑了,涂得纸都快透了,一个字也认不出来。

江离拿指肚在那片黑上蹭了一下,蹭下来一层炭末,底下还是黑的,他又把纸条举起来,对着天光看,光从涂得薄的地方漏过来几点,东一点西一点,连不成一笔。

「底下涂的什么?」蒙骁凑过来看。

「看不出来。」

「这小子,」蒙骁咧开嘴笑出了声,「上回托我带话,憋出一个字,这回自己写,还是一个字。」

江离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,他把它折小了,夹进宿伯那封信里,信照原样折回去,折痕对着折痕,压了一压,揣进了怀里。

「回不回信?」蒙骁说,「车过了年节还要回苍岩,你写两句,我给你捎回去。」

江离把信按在胸口,摇了摇头:「不回。」

「不回?」蒙骁眉毛竖了起来,「老头巴巴地写了一封,你一个字都不回?」

「回什么,」江离说,「回墙上刻在倒数第三行?等有了结果,再回。」

蒙骁张了张嘴,骂了一句他娘的,后头没骂下去,拿脚尖去踢石柱底下的砖缝,踢了两下,又抬起头来:「年节那天工坊放半天,我弄两斤肉,上工坊后院烤了吃,你来不来?」

江离看着他胳膊上那层炉灰:「你的杂艺呢?」

蒙骁那口气一下子泄了,拿手去拍胳膊上的灰,拍了两下,拍不干净:「中阶的桩子打到一大半,香烧到头了,阵没合上,墙上没我。」他把袖子往下一捋,「师傅说了,明年再来,明年墙上一准有我。」

「我不等明年。」

「啊?」蒙骁瞪着他,「你不等明年,你等什么?」

江离没解释:「肉给我留一块。」

「行,留块大的!」蒙骁走出去十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嗓子,「糖别一个人吃完!」

夜里头一遍园巡完,江离回到守夜棚,把床尾那条旧毡子掀开,底下压着一只白瓷瓶,红纸封口早拆了,他拿起来晃了晃,瓶子里哗啦一响,响得很轻,没剩几枚了。

从苍岩带来的那些瓶子,他到学院头一夜就分好了,学院发下来的月例也掺在里头一道排,哪一瓶归哪个月,一瓶也不多动,这一瓶是这个月剩下的,这个月才过了一多半。

他把瓶子攥在左手里,没往外倒,坐了一会儿,右手伸进怀里,摸着了宿伯那封信,信里夹着那张纸条,那几根指头弯不大下去,拇指倒还按得住,隔着两层纸,按在涂黑的那一块上,炭条涂得厚,摸上去发涩。

「开春。」

他把右手抽出来,又伸到毡子底下最里头,摸出一只没拆封的瓶子,红纸封口还是整的,他把它搁在膝盖边上,搁正了。

左手瓶口朝下,往手心里一倒,几枚丹滚了出来,挤在掌心里,一股药苦味冲上来,冲得他鼻子一酸。

三天一枚,他在苍岩就是这么吃的,从没吃急过。

他拈起一枚,放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
腹下那团火意先是一暖,跟着就涨了起来,他没等它化开,又咽了一枚,再一枚,掌心里那几枚,一枚接一枚,全进了肚子。

热意是从腹下往上走的,走得很慢,走到胸口,堵住了,那一股热意就卡在胸口正当中,不往上,也不往下,一点一点往外胀,胀得他喘不上气,喘一口,只进去半口,他把背死死贴在后壁上,竹壁硌着脊梁骨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,顺着鼻梁往下滴,滴在膝盖上,洇开一小片。

他摸过膝盖边上那只瓶子,拇指一挑,红纸封口撕开了,他没数,往嘴里倒了一把。

他咬着牙,没往回收,由着那股热意往外顶,顶到后来,胸口里头闷闷地疼了一下,钝钝的,一拳捣在胸骨上似的,捣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眼前黑了一黑,他伸手撑住床沿,才没从床上栽下去。

疼过去了,那股热意跟着就散了,散进胳膊,散进腿,散得一点也不剩。

棚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外头的风照样刮着草帘,坡下工坊那边,隔一阵还有叮的一声,静下来的是他身子里头,先前一直堵在那儿的一样东西没了,空出一块来,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慢得很。

他坐了好一阵,才把撑在床沿上的那只手收回来,攥了攥拳头,腹下那团火意不用他提,自己就跟上来了,一直跟到指节,先前要攒一口气才走得到的地方,现在一抬手就到了。

启曜中期。

膝盖边上那只拆了封的瓶子,他拿起来晃了晃,比别的瓶子轻出一截,撕开的红纸他按回瓶口,按不住,一松手又翘起来,他把瓶子塞回毡子底下,压在最里头。这一瓶原本排在后头哪个月,他记得,到了那个月,就得从别处一枚一枚抠出来。

胸口那一处还在隐隐地疼,他按了一下,疼得吸了口凉气,嘴里全是丹药的苦味,他从怀里摸出那包麻糖,隔着油纸闻了闻,焦糖味冲淡了一点苦,他没拆,又揣了回去。

二遍园他是扶着篱笆巡完的,回到棚里,左手提笔在簿子上画第二道,笔尖抖了两抖,那一道画出来,比头一道歪出去一截。

五更过后,他交了夜值,往斋舍走,走到后墙根那片老竹底下,脚停住了。

那只空瓶还揣在怀里,他低头看着衣襟上那一处鼓起,斋舍里十几张铺挨着,靠门那位最爱数别人铺头的瓶子,谁月初领回来几瓶,月底还剩几瓶,他嘴里都有数,一个月的丹一夜见了底,传出去,比墙上那一行还难听。

他蹲下来,把腰上那块夜值的竹片解下来,拿竹片头往竹根底下戳,腊月的地冻得发硬,戳一下,只进去半截,他换了个地方,在两条竹根中间刨,刨一下,胸口跟着抽一下,刨了好半天,才刨出一个碗大的坑,竹片的头也磨秃了。

空瓶放进去,红纸封口那头朝下,他把土拨回去,拿脚跟踩实了,又从边上拢了一把枯竹叶,盖在上头。

回到斋舍,大间里鼾声还连成一片,江离刚走到自己铺边,门口那头窸窣一响,一张白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,滑出去半尺,停在靠门那张铺跟前。

门外的脚步声没停,一路往别的斋舍去了,江离盯着那张纸,没动。

靠门那位翻身坐起来,脸色不大好看,伸手捡了,眯着眼睛凑到窗口那点亮光底下,念出了声:「今日午后,教习值房,丙班名次待遇另议。」

大间里的鼾声断了几处,有人撑着胳膊抬起头来。

「另议?」黑红脸膛的小子从铺上爬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两只手又搓上了,「议什么?议多还是议少?月例也算待遇吧,上回不是有个第七条,月例只看入学档?」

「第七条管的是班别。」靠门那位把纸条捏在两根指头中间晃了晃,「这上头写的是名次。」

他眼睛往最里头那张铺上斜过去:「这字,跟值房门口贴告示的一个手,你说呢?」

江离走过去,从他手里把纸条抽了过来,纸是白的,裁得方方正正,叠过一道,折痕压得笔直,「另议」两个字落在最末一行,墨还发亮,是今早才写的。

<!-- 写作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5 -->

<!-- 回改第 1 轮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5 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