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3 章 先后
「谁出的这个题?」
主考把手里那张样卷翻过来,看了一眼第三道,抬起头,铜边眼镜往下滑了半截,他也没扶,就从镜框上头往监考席那边看。
左边那位教习欠了欠身:「学规司拟的。」
主考没再问,把样卷压回案上,拿指头在第三道那一行上点了两点,那几根指尖上全是旧烫疤,一块一块,又亮又硬,皮色比别处浅。点完,他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,前排几个考生伸长了脖子,一个字也没听着。
腊月初八午后,文场设在学规司西侧那间长厅里,一排一排矮案从门口排到北墙底下,每张案上一盏小灯,一方砚,一支笔,考生跪坐在蒲团上,挤得胳膊肘碰胳膊肘。主考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丹师,就坐在北墙底下那张大案后头。
监考席摆在大案右手边,三张椅子,周璞坐在最边上那张,袍子还是早上武场那一件,坐得笔直。
江离的矮案在第七排,靠窗。
他刚坐下,后头就有人压着嗓子说话。
「就他,上午在台上站着认输那个。」
「认了输,下午跑到文场来,图什么?」
「图个脸面呗,武场丢了,文场捡回来。」
江离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搁在案角上,手心里还印着几道黄漆,是上午那块木牌留下的,洗了两遍,没洗掉。他换了左手拿笔,蘸墨,在砚沿上顺了两下。
「开考!」
卷子发下来,竹纸,朱线打的格子,题目是拿墨印上去的,一张典籍,一张丹理。长厅里先是一阵翻纸的哗啦声,跟着就只剩下磨墨的沙沙声,一排一排响过去,响成了一片。
典籍那一张,十道题,全是背的。他答得很快,左手写字,字歪,一个挤着一个,写满了格子,没涂一笔。
写完典籍,他把那张推到一边,抽出丹理。
头两道也是背的,他一口气写完,翻到第三道,笔停了。
聚灵丹火候,通行本三段,缘何炉有焦底?
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,声音不大,长厅里静,这一口气传出去老远。斜前方两排,有个人把搁在案角上的折扇拿起来,又放下,又拿起来,扇骨在案面上磕得嗒嗒响,监考的杂役走过去,拿指头敲了敲他的案角,他才把扇子塞回腰里。
是那个乙字班拿扇子的。
江离盯着那一行字,盯了一会儿,他爹站在炉前,丢下一样东西,手就揣进袖子里,不动了,等炉口冒出一缕白气,才往里下余下的料。
他提起笔。
头一行,他写的是:焦底不在火,在料。
第二行,主药先下,见炉口起白气,再下余料。
写到这里,他的笔又停了。
他爹的五段,他一段一段往下写,空炉先烧一段,文火一段,武火一段,收火闷炉一段,写到武火当中压回去那三十息,他的笔尖悬在纸上,墨珠子在笔尖上鼓了起来。
那三十息是做什么的,他到今天也没想明白。
他把那一段照原样写了上去,武火过半,压回文火,数三十息,再起武火,后头没跟一个字。说不出来的,他不编。
末一行,他写,通行本三段不错,就是粗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左手在膝盖上搓了一搓,手心里全是汗。
交卷的锣敲了三下。
杂役一排一排收卷子,收到北墙底下,主考先把丹理那一摞抽出来。报丹理的人少,那一摞薄薄的,不到二十张,他一张一张翻,翻得很慢,眼镜推上去,滑下来,又推上去。
翻到当中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张他看了很久,看完,又往回翻了一页,再看一遍,才搁到最上头。
「丹理压轴,照例当堂问。」他把那一摞拍齐,「念到的,起来。」
他先念了两个乙字班的,又念了一个甲字班的,拿扇子那个就在头一个,站起来,答得很顺,火候不匀,武火过猛,收火太早,一条一条,全是通行本上的话,一个字也没错。
主考听完,点了点头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「丙字一百零七,江离。」
长厅里有好些人扭过头来。
江离站了起来。
主考低头看着他那张卷子,念了一句:「主药先下,见炉口起白气,再下余料。」念完抬起头,「为什么?」
「主药硬,化得慢,余料软,化得快。一把下去,主药没化开,余料先熬焦了。」江离说,「十炉里有两三炉焦底,焦的就是余料。」
「你炼过?」
「没炼过,看人炼过。」
后头有人嗤地笑出了声:「看人炼过?我天天看我家厨子炒菜,也没见谁请我去掌勺。」
扇子那个没坐下,一直站着,这时候往前迈了半步,冲主考拱了拱手:「先生,学生有一句话。」
主考抬了抬下巴。
「通行本上写得明白,聚灵丹主药余料,同入。」他说得不快,一句是一句,「什么空炉先烧,什么压火三十息,什么见白气再下,通行本里一个字也没有,学生翻了三个月,没见过。他这几行,是自己编的。」
「我就说,丙字班的,哪来这些东西。」
「编得倒是像模像样,那几句听着跟真的一样。」
「三十息?他自己都没写为什么,可不就是编的。」
扇子那个说完,也没看江离,就看着主考,下巴微微抬着:「先生要判他第一,学生不服。」
监考席上,左边那位教习侧过身去,跟周璞说了句什么,周璞没接话,眼睛往下走,落在江离垂着的那只右手上,那只手半张着,手心里那几道黄漆露在外头。
主考把眼镜摘了下来,捏在手里,看着江离:「他说你编的。你这几行,出处在哪?」
扇子那个的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「善本,《丹理通解》。」江离说,「扉页上一行字,文火武火之外,另有三候。」
扇子那个愣了一下,扭过头来,头一回正眼看他:「善本?丙字班借得到善本?」
「报了文场,拿报名帖借的,三天,藏书楼的簿子上记着我的名字。」
扇子那个转回去,又拱了拱手:「先生,就算他借过,扉页一句话,三候是哪三候,他说得出来吗?」
主考看着江离。
「说不出来。」江离说,「书我借了三日,那三候,我对不全。扉页上就是这一句,我记的就是这一句。三段之外还有东西,书上有这句话,我就敢写。先后下料,是我看人炼丹看来的,书上没写,我也写了。」
后头那个说厨子的,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
主考没说话,把眼镜戴了回去,冲门口的杂役招了招手:「去藏书楼二楼,跟守善本的说,借《丹理通解》来,就说我借的,看一眼就还。」
杂役应了一声,往外跑。
「先生。」江离说,「那句不在正文里,在扉页,正中偏下那一行。」
主考看了他一眼,没应声。
长厅里谁也没动,也没人说话,靠门那几张案上的小灯,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歪一歪的,有人伸手去护,护住了,又把手缩了回来,怕弄出声音。
扇子那个还站着,手按在腰上的扇子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江离也站着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搁到了案角上,掌心朝下,那几道黄漆贴着案面,他没低头,看着北墙底下那张大案。
周璞那边,左边那位教习又凑过去说了一句,这一回周璞摆了摆手,叫他别说了。
没多久,门口一阵脚步响,杂役回来了,跑得气喘吁吁,两只手捧着一本书,书是青布裱的封皮,布面起了毛,右下角一方指甲盖大的红印,书脊上的麻线勒得发黑。
主考接过来,翻开封皮,低下头,烫疤摞着烫疤的那根食指搭在扉页上,一点一点往下挪,挪到正中偏下,停住了。
他念出了声:「文火武火之外,另有三候。」
他又往后翻了一页,就一页,看了一眼,合上了。
「有。」他说。
长厅里先是静了一下,跟着一片抽气声,前排好几个人连蒲团都跪歪了。
「还真有……」
「丙字班的,借着善本了?」
「他上午认输那个样子,我还当他是个怂的。」
扇子那个看着主考手里那本书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主考把书搁在卷子旁边,拿那根食指在江离的卷子上点了点:「书上有这句,只说明他没编。焦底我刮了半辈子,刮下来碾开看,是余料的渣子,不是主药。先后下料这一条,他说对了。」
说完,他转向扇子那个:「你那几条,火候不匀,武火过猛,收火太早,通行本上的话,一个字没错,答得也顺,换个年份,压轴就是你的。」
扇子那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红了半天,拱了拱手:「学生……先生判得是。」
他坐下了,坐下之前,往江离这边看了一眼,就一眼,又转回去了,那把扇子他从腰里抽出来,攥在手里,没打开,也没再敲。
主考提起笔,蘸了墨,在一张小条子上写了几个字,写完,吹了吹,叠了一叠,压在江离那张卷子上头。
「丹理,丙字一百零七,第一。」
先前被念过名的那个甲字班的,把手里的笔往案上一搁,搁重了,砚台里的墨溅出来几点,落在他袖口上,他也没去擦。
监考席上,周璞往后一靠,靠在了椅背上。
「散了。」主考说。
考生们一个一个往外走,从江离案边过的,好几个扭过头来看他,看一眼,脚下就快了两步。
江离坐了回去,把笔在砚沿上顺了两下,拿那块旧布包起来。
有人在他案前站住了。
他抬起头,是主考,那本《丹理通解》夹在胳膊底下,花白胡子底下的嘴抿着,铜边眼镜又滑到了鼻梁中间,他从镜框上头看着江离。
「字丑。」主考说。
「左手写的。」
主考的目光往他搁在案角上那只右手扫了一眼,没问,把胳膊底下那本书往上夹了夹,压低了嗓子。
「那几行不是书上抄的吧。」
江离把包好的笔搁进怀里,抬眼看着他。
「家里的。」
主考没再说话,夹着书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没回头,又往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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