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2 章 黄牌
「就是他,上回在中间那座台子上,一拳把乙字班那位打得坐在地上的那个。」
「哪个?穿旧袍子那个?」
「瞧着也不怎么样嘛,个头还没我高,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。」
腊月初八,武场开考,演武场的旗杆上挑起了一面黄旗,底下还是那三座青石圆台,三面石阶上早坐满了人。候场的新生挤在北边长廊外头那几排长凳上,人手一块竹牌,有的攥在手心里,有的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江离坐在最靠边那条长凳的凳头上,竹牌揣在怀里,没往外拿。后头那几句话一句不落进了他耳朵,他没回头。
一个月前,他就是在中间那座台子上,一拳打下去,满场的人一个声也出不来。
黑红脸膛的小子挨着他坐,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地搓,搓得那层老茧沙沙响,搓一阵,就扭过头去往看台后头张望一阵。
「蒙骁不来了?」江离问。
「来不了。」小子把脖子缩回来,「工坊今日给杂艺那一场备料,炉子半夜就烧上了,他师傅放了话,谁敢溜,戒尺抽烂屁股。」他顿了顿,「他托我给你带句话,叫你别给苍岩丢人。」
「他原话?」
「原话是,别给老子丢人。」
江离嘴角动了一下。
唱名官从长廊底下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红纸,往台边一站,扯开嗓子念第一轮,第一场,第二场,念一对,台下就有两个人起身,踩着石阶上台。念到第三场,他嗓门还没落,看台上好些脑袋就转了过来,乙字班那一片,有几个直接站了起来,伸着脖子在人堆里找。
江离把竹牌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左手里,站起了身。
他刚站起来,前头的人就让开了一道缝。
乙字班那位师兄从缝里走了过来,穿着乙字班的外衫,衫子洗得板板正正,右胳膊没再拿布条吊着,垂在身侧,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白布,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背上,缠得厚厚的,左手照旧搁在心口。
他在江离跟前站住了,两个人隔着一条长凳。
「我退了。」他说。
长凳上那几个候场的新生,一下子全扭过头来。
江离没接话,看着他。
「这条胳膊,」那人把右胳膊往上抬,抬过腰,抬到胸口,就停住了,再往上,袖子底下那几根指头一抽一抽地跳,他也没硬抬,慢慢放了下来,「前天夜里我试了一回裂石掌,骨缝里又响了一声,跟那天在台上一个声。看伤的先生说,再上台,这条胳膊往后就抬不过肩了。」
「你等了一个月。」江离说。
「等了一个月,等来这个。」那人嘴角扯了一下,扯得很短,又平了下去,「我跟唱名官说过了,第三场,我退,你轮空。」
小子在边上张着嘴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手停在膝盖上,忘了搓。
「欠你一场。」那人说。
「好。」
那人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回走,乙字班那几个迎了上来,打头的那个手腕上缠着一副新护腕,皮子还发硬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:「师兄,你就这么让了?人家还当你是怕了他!」
「让他当。」那人把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,自己往人堆里走了。
唱名官在台边听了身边杂役几句话,又低头看了看红纸,嗓门一扯:「第三场,乙字班退赛,丙字班轮空!」
看台上嗡的一声,嗡了好一阵才落下去。
小子拽了拽江离的袖子,压着嗓子:「轮空好,轮空好,你那手正好歇一歇。」他说着,眼睛往江离右手上溜了一下,又赶紧溜开了。
第一轮打了大半个时辰,三座台子上的人一拨一拨地上,一拨一拨地下,有人是走下来的,有人是叫人架下来的。江离坐回凳头上,一场一场地看,看到后来,右手搁在膝盖上,那几根指头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,他低头看了一眼,压回膝盖上。
日头升到旗杆一半高的时候,唱名官换了一张红纸。
「第二轮,第一场,丙字一百零七,江离,对,甲字……」
后头那个名字一念出来,看台前排先是一静,跟着就哗地一下炸开了。
「甲字班那个?」
江离站起身,把竹牌交给台边的杂役,踩着石阶上了台。
台面今日是干的,青石叫人踩了一早上,踩出了一层灰白的脚印子。他在最里头那圈白线外头站定,对面的人也上来了,三级台阶一步跨上来,落地的时候靴底在台面上一碾,碾得沙沙地响。
那人高出他一个头还多,一身玄色劲装,腰带束得紧紧的,袖口收在腕子上,两只腕子上各缠着一只护腕,乌皮子,上头拿金线绕了一圈又一圈,日头一照,晃得前排的人直眯眼。
「瞧见那金线没有,」前排一个圆脸的胖子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,「丙字班那个,一年的月例全攒下来,也买不起一只。」
「买不起一只?半只都买不起!」
那人下巴抬着,眼皮往下耷拉着看江离,看了一会儿,抬起左手,把右腕上那只护腕的扣子又扣紧了一格。
扣这一格,江离看清了。那人扣的是右腕,扣紧的时候,右肩跟着往上一耸,耸上去就没落回原处,脚底下也站得不匀,分量全压在前头那只脚上,后脚跟虚着,离了台面一线。
「听说你一拳打散过裂石掌。」他说,「我让你先出手。」
江离没吭声。
北边长廊底下,教习席上还是三个人,中间那一位是周璞,袍子料子比左右两个都亮,他今日没低头看名册,身子往前倾着,倾得比左右两位都多,眼睛就落在这座台子上,一动不动。
江离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虎口上那两道口子结了痂,痂是黑的,几个骨节还肿着,比左手的粗了一圈,他把指头往里弯,弯到一半,骨节里就是一跳,疼得他小臂上的筋都绷了一下。
他把右手放了下来。
「第一局!」唱名官喊。
对面那人脚底下没动,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,冲他一摊,下巴往前一点。
那只手一摊开,一股气就从台面上压了过来,压得江离衣襟往后一贴。他腹下那团火意一提就起来了,还没想,热已经过了手肘。
再摸一次。
江离咬着牙把那一线热一点一点收回腹下,左手这才抬起来,隔着衣襟按住那枚玉扣,按得实实的,玉扣贴着肉,硌着胸骨。
教习席上,周璞的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。
江离把左手从胸口拿开,举了起来,举过肩头。
「我认。」
那人的手还摊在半空里,掌心朝上,愣了一愣,脸色跟着就沉了下来:「你说什么?」
「我认。」
台下一下子没了声,唱名官也愣住了,往前凑了半步,压着嗓子:「丙字班的,你想好了,认了这一局,第二局……」
江离往乙字班那一片看了一眼,那位师兄站在人堆里,右胳膊垂着,缠着白布,没坐,也没笑。
「这一场,我都认。」
唱名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看他脸上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,这才直起腰来,扯着嗓子喊:「丙字班认输,甲字班胜!」
看台上先是稀稀落落几声笑,紧跟着笑声就连成了片,从前排一路滚到后排,滚过中间那座台子。一个月前,那座台子底下静得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「丙班就这个?复测生嘛,碑上唱个启曜初期就到头了,还当真了。」
「乙字班那位退得冤,早知道是这么个货色,胳膊断了也该上来打一场!」
乙字班那一片笑得最响,那个缠新护腕的站起来,手拢在嘴边:「边城来的,这回连台都不用下了,站着认,省事!」
台上那人把手放了下来,往前走了两步,一直走到江离跟前那圈白线上,胸口差一点顶着江离的脑门。他靴尖踩着白线,左右一碾,碾得那道白线糊成了一片灰,低头看着江离,鼻子里哼了一声,抬起左手,把右腕上那只护腕的扣子又解开了,解开一格,又解开一格。
「白扣了。」他说。
他转身下了台,下台阶的时候,往北边长廊那头拱了拱手,周璞坐在那里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看台后头的人堆里,忽然有人往前挤,挤得前头的人东倒西歪,嘴里一叠声地喊:「让开!让开!」
是蒙骁。他袖口上糊着炉灰,额头上也黑了一道,胳膊扒拉着前头的人往前钻,钻到石阶最底下一层,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,冲着台上就吼:「江离!你认什么认!你上回那一拳,把乙字班那个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,今日人家还没出手,你就先把手举起来了!」
他还要往下吼,黑红脸膛的小子从后头扑上来,一把死死揪住了他的后襟。
「你放开!」
「别喊了!」小子揪着他不撒手,揪得指节都白了,「你别喊了!」
蒙骁回头要甩他,甩了一下没甩开,再回过头来看台上,江离正看着他,看了一眼,脑袋往旁边轻轻摇了一下。
蒙骁那口气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,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两张,一个字也没吐出来,抬起脚,一脚踹在石阶的棱上,踹得自己龇牙咧嘴,扭头又往人堆里挤回去了。
小子没跟着去,就站在石阶底下,脸色发白,手垂着,不搓了,仰着脸看台上,什么也没说。
江离转过身,一级一级下了台,顺着北边长廊往外走。
长廊头上那根柱子底下站着一个人,是乙字班那位师兄,左手搁在心口,看着他走过来,嘴唇抿着,一个字也没说。
江离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没走出几步,周璞从教习席上起来了,往下一座台子走,正好打他身边过。
他在江离跟前停了一步,脸上没有笑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,巴掌大,刷着黄漆,漆刷得不大匀,正当中一个黑字,丙。
他没递,抓起江离那只右手,把木牌按进他手心里,按得很实,按得那几根弯不下去的指头叫木牌的边角一顶,疼得江离后背一下子绷直了。
「武场的名次,往后调拨要看。」
周璞松了手,一眼也没多看,袍角一甩,往下一座台子去了。
江离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黄牌,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合上,弯到一半,骨节一跳,他没停,接着往里扣,扣紧了。
他攥着那块黄牌往场子外头走,后头的笑声一阵高一阵低,一直没断。右手攥着那块刷黄漆的木牌,攥得指缝里都是黄漆的印子,一直攥到出了演武场,也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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