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41 章 白印

「江离,武场第一轮,对乙字班那位,你们俩是约好的?」

窗口里那个杂役一只手把竹牌推出来,另一只手捏着江离刚交上去的竹签,拿签头在窗台上敲了两下,眼睛从窗格子里往外斜。

「抽的。」江离说。

「抽的?」杂役把竹签丢进脚边的篓子,「人家早上头一个抽完,站在这窗口问我,丙字班那个复测的,抽着几号了,我说人还没来,你倒好,一来就摸着了。」

「先生,抽签的筒子,不在我手里。」

杂役嘿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从窗台底下摸出一把小刻刀,拿过江离那块竹牌,在背面又刻了两刀,刻完了,凑到嘴边一吹,竹屑扑扑地落了一窗台。

「收好,初八凭这个进场。」

竹牌一指来宽,比巴掌短一截,正面刻的是丙字和一百零七。翻过来,背面一边刻着武场,一边刻着文场,文场底下新添了两行小字,典籍,丹理,刀口还是白的。

「先生,帖上我只填了文场。」

「武场人人都得下,帖上不用填。」杂役把手往外一挥,「下一个。」

江离用左手接了,往旁边让开,后头的人立刻挤了上来。签是他自己从院子当中那只木筒里摸的,筒口只容得下一只手,他没挑,摸着哪根是哪根,竹片头上一点红漆,写着武,一,三。

「江离!」

黑红脸膛的小子从队尾挤了过来,手里也攥着一块竹牌,拿竹牌边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地磕,凑到他跟前,压着嗓子:「我刚在后头听见了,乙字班那个?胳膊吊着那个?」

「嗯。」

「签谁摸的?」

「签是我自己摸的。」

「那就是老天爷使绊子。」

江离没接话,把竹牌揣进怀里,跟那张报名帖放在一处。

没过一顿饭的工夫,学规司里出来两个人,一个提着浆糊桶,一个抱着一卷红纸,墙根底下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,往前挤。红纸往刷过浆糊的墙上一按,从上往下一抹,就贴住了,墨还是湿的,亮得反光。

「让让!让让!」

「别挤!踩我脚了!」

江离不往前挤,就站在人堆后头看。红纸上一行一行,写的是武场第一轮的对阵,他从上往下找,找到第三场,丙字那一边,是江离两个字,乙字那一边,是三个字,那三个字他认得,小测台上唱过一回。

小子踮着脚,伸长脖子念出了声:「第三场,乙……真是他。」

人堆里有人扭过头来,往他们这边看。

江离没去管那些目光,脸色也没动,抬起头,往院墙另一头看过去。

那人就站在那一头,隔着二三十个人,个头比旁边的都高出半个脑袋,胳膊上那条吊带已经拆了,右胳膊垂在身侧,垂得有些僵,左手还搁在心口上,护得规规矩矩。
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堆碰上了。那人把垂着的右胳膊抬了起来,抬得慢,抬到胸口,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往里扣,扣成了一个拳头,扣紧了,拳头冲着这边停了一停,才放下去。他没笑,也没瞪眼,下巴往下点了一下。

江离也点了一下。

那人收回目光,转身挤出了人堆,旁边几个乙字班的跟着他走了,走出去老远,还有一个回过头来看。

「他点头是什么意思?」小子扯了扯江离的袖子。

「意思是,初八见。」

红纸前头那堆人散了一些,又围上来一些,前头两个乙字班的没走,一个手腕上缠着一副新护腕,皮子还发硬,一个怀里揣着个小手炉,两个人凑着脑袋,看的也是第三场那一行。

「送上门的。」揣手炉的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,「上回小测,师兄是没防着,这回憋了一个月,胳膊也养好了。再说了,丙字班这个,打赢打输,开春还有一道坎,复核,复测生都得过,石殿主亲自坐着。我表哥前年在望舒分殿当差,跟我说过,那位的眼睛,毒。前年复核,有个外城来的,手往碑上一按,碑上唱出来,启曜中期,唱得清清楚楚,底下的人都要散了,石殿主坐在那里,眼皮都没抬,就说了一句,再摸一次。」他顿了一顿,「人就露了。」

「露什么?」缠护腕的问。

「谁知道露的什么。」揣手炉的嘿了一声,「反正当场刷下来,档案退回原城,那人叫两个杂役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拖出了场子,一只鞋掉在碑底下,也没人给他捡。他那双眼睛,看人跟看碑一个样。」

江离就站在他们身后,隔着两步远,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半截,那几根指头弯着,弯到一半,骨节一跳一跳地疼,他看了一眼,又把手塞了回去。话到了嘴边,怎么个摸法,第二回按在哪儿,他一个字也没往外放,嘴唇抿着,眼睛还落在红纸那一行上。

黑红脸膛的小子也听见了,脸色变了变,扭过头来,盯着他看了一眼。

小子嘴张了张,两只手又在衣襟上搓起来,搓了两下,停住了,什么也没说,把脸转了回去,也去看那张红纸。

前头那两个说够了,缠护腕的回头瞥了一眼,正对上江离那张脸,脸上一僵,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,两个人一声不吭,挤出人堆走了。

「走吧。」江离说。

「不看了?」

「看完了。」

天黑透以后,头遍园巡完,江离回到守夜棚,放下草帘,把灯芯捻低了一点。

他从床尾那条旧毡子底下摸出一截铁条。

铁条巴掌长,两指宽,四四方方,一头齐整,一头有个錾断的茬口,铁色黑里透青,是前两天他从工坊后墙那堆废料里捡回来的。搁在毡子底下大半天,拿出来还是冰的,攥进手里,冰得掌心一缩。

他在床沿上坐正了,右手搁在膝盖上,不去动它,左手摊开,掌心朝上,把铁条横着放上去,五根指头慢慢合拢,扣住。

山门口那个老杂役说,碑得拿手按。到时候按上去的是右手,右手还弯不直,先拿左手练。

碑头一回唱的,是启曜那几个字。揣手炉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,再摸一次。第二回,石殿主的眼睛,就落到那只手上了。他的火走得快,走得净,手一贴上去,掌心先烫,比旁人烫得早,烫得匀,那双眼睛就在碑边坐着,看得见。

桩前出拳,收的是一下,拳头打出去,火停在指节,一下就过去了。这回手贴着铁,得一直收着,热到了指节,就得闷在皮肉底下,一点也不许往外透。

他闭上眼。

腹下那团火意他熟,一提就起来了,顺着胳膊往下走,过手肘,过手腕,一直走到五根指头的骨节里,热烘烘的一线,他想把那点热闷住,闷了没两口气,掌心一烫,热就透了出来,铁条贴着掌心的那一面,跟着就温了。

江离睁开眼,把手松开,铁条滚到了毡子上。

他甩了甩手,捡起铁条,摸了摸,铁面上还带着他掌心那点余温。

他把铁条搁到草帘边上,让夜风吹了一会儿,吹凉了,又拿回来,放回左掌心,扣住。

第二回他提得慢,那一线热刚过手腕,他就咬牙往回收,收得太狠,那一线热一下子断了,五根指头齐齐一麻,麻得他差点没攥住,铁条在掌心里歪了半寸。

第三回,热是闷住了,可走到半道就散了,没走到指头上,第四回,第五回,热要么透了出来,要么半道散了,他皱着眉头,一回一回从头再来。

棚子外头起了风,草帘一掀一掀的,灯火跟着歪。江离坐在床沿上,一动不动,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,淌进眼角,杀得眼睛发涩,他也没抬手去擦,后背那层单衣早就湿透了,贴在竹壁上,冰凉。

第七回,火意从腹下起来,过肘,过腕,一直走到指节,热烘烘地闷在皮肉底下,停住了,掌心那层皮,一点热也没透出来。

他屏着气,就那么攥着,从一数到二十,数到后来,嘴唇都在抖,铁条贴着掌心那一面,凉的,跟刚从毡子底下摸出来的时候一个样,一点没热。

他没睁眼,也没松手,把那一线热先散回腹下,喘了两口,又提了一回。

再摸一次。

这一回他不数了,就那么攥着,攥到胳膊里头酸得发胀,从肩膀一路抖到手腕,抖得铁条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磕,热走到指节,晃了两晃,晃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到底没透出来,他一直攥到那条胳膊抖得抬不住了,才松了劲。

江离长长出了一口气,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松开,松得极慢,指头僵了,伸都伸不直,铁条躺在他掌心里,黑沉沉的。

他把铁条拿起来,凑到灯底下,翻过来,看贴着掌心的那一面。

那一面上,多了一圈极淡的白印,圆圆的,跟他的掌心一般大,印在黑里透青的铁面上,灯火晃了好几晃,那圈白印还贴在铁面上,一点也没要散的意思。

他拿拇指在白印上蹭了一下,没蹭掉,又使劲蹭了两下,指肚蹭得发红,那圈白印还在,铁面摸上去,是凉的。

他后背一紧,右手抬起来,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那枚玉扣,按住了,好一会儿没挪开。

江离捏着铁条,凑在灯底下,一直看着那圈白印,看到灯芯爆了一声,也没把它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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