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40 章 井沿

「这口井,后半夜水气最足。」

话是从竹子底下传过来的,不高不低,说话的人坐在井沿上,背对着来路,头也没回。

江离提着灯笼,脚下那一步悬了一悬,才踩实。

年考近了,这几夜二遍园他巡得快,篱笆边上那一圈路,闭着眼都走得下来,走到西北角那几棵老竹跟前,灯笼往前一送,竹影底下,先照出来的是一截月白。

月白的衫子,头发挽得简简单单,一支素簪,鬓角几绺碎头发贴在脸边,湿了一半,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,桶里的水还在晃,她刚拿井水洗过手脸。

她手边放着一块竹片,巴掌长,削得平平整整,一头钻了眼,穿着一截红绳,朝上那面烙着一个夜字,她的手指头搭上去,把竹片翻了个面,底下那面,烙的是一个井字。

「学姐。」

她没应,指头在那个井字上按了按。

江离看了那块竹片一会儿:「这牌子,丙字班领得着么?」

「领不着。」她说,「甲乙两班,拿灵石换的。」

「换了做什么?」

「夜里出斋舍,到这儿坐一坐。」

她说得平平的,跟说今晚伙房煮的什么粥一个口气,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块青玉牌,牌子背面,就是一个丙字,这口井他头一夜就看见了,在井边站了站,转身就走了,这几夜巡园,回回从竹子底下过,没往里看过一眼。

「巡园的人,」她说,「不许离园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井在园里。」

江离的左手往领口那边抬了一抬,抬到半道,停住了,又落回了灯笼杆上。

他往井口走了两步,灯笼压低了些,井沿那一圈青石磨得发亮,石圈的内沿上,有一道浅浅的绳痕,是多少年的井绳一趟一趟勒出来的。再往下看,井水黑沉沉的,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冷光,一股清冽的凉气从井口往上冒,扑在脸上,跟掀开冰窖的盖子一个样。

他站在那里,吸了一口气。

凉意从喉咙口落下去,落过心口,落到腹下,到了腹下还没停,还在往下沉,药园里哪一处畦边,他都没吸到过这么深的一口。

「前几夜,」他说,「学规司来人翻过簿子。」

「翻簿子,」她说,「翻的是人在不在园里。」

江离没接话。前几夜那盏风灯挑开帘子,照了棚,照了簿子,照了他这个人,竹子底下这口井,一回也没照过。

「学姐三年前,」他开了口,「也在那座碑边。」

她这才偏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平的,不躲,也不往别处挪,看完了,又转回去,把那块竹片拿起来,搁在膝盖上。

「三年前碑前,我站得近。」

「站得近,看得清。」

「看得清,」她说,「不一定说得清。」

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。

木桶里的水晃了好一阵,才平了,江离攥着灯笼杆,攥得指节发白,页脚上那一行没念的字,他一个字也没问,这一问出口,先认下来的就是他自己。

她站了起来,竹片上那截红绳往手腕上一绕,打了个结,从井沿边上下来,顺着篱笆往坡下走。

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停,衫子的边擦过灯笼的光,话就落在他肩膀边上:「手用井水洗一洗,比药好。」

江离的嘴唇动了动,那个谢字到了舌头尖上,又叫他咽了回去。

「学姐慢走。」

她没回话,脚步声顺着篱笆一路往下,下到坡底,竹篱门吱呀响了一声,又合上了。

园子里,就剩他一个。

江离把灯笼搁在井沿上,蹲下来,解右手上那圈布条,布条缠了好些天,边上起了毛,揭到最里头那一层,粘着膏药,扯一下,骨节里就跳一下。揭干净了,手背露了出来,那两个骨节还肿着,青紫褪成了一片黄,虎口上的口子结了痂,痂边发白。

他把手伸进那只木桶里。

冷,冷得他牙根一酸,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了起来,他咬着牙没往外抽,泡了一会儿,那几个从演武台上下来就一直一跳一跳的骨节,慢慢地,不跳了。

他低着头,看着桶里那只手,水晃平了,映出他半张脸,眉头拧得死紧,他自己都没觉出来,左手伸进去一搅,那半张脸就散了。

三年前,她就知道了。三年里,她一个字也没说过,今天夜里开口,说的是一口井。

这一份,他还不起,往后也不能当着人还。

江离把手从桶里抽出来,甩了甩水,侧过身,先往坡下看。篱笆外头那条下坡的小路上,有一点灯光在晃,一晃一晃往这边来,他后背一下子绷紧了,左手隔着衣襟按住胸口那枚玉扣,蹲在井沿底下,大气也不出,那点光走到半坡,拐了个弯,往工坊那头去了,工坊后墙那边,叮叮当当响了几下。

他又听了一阵,坡底那间矮屋黑着,草帘没动,这才把手探进领口,捏住玉扣,解了下来,攥在左手心里。

扣子一离身,凉意就涌了上来。

这一回涌上来的不止身子里那一股,他坐在井沿上,后背对着竹子,井口那股水气贴着他的后腰往上爬,吸一口,就往里灌一口,里头往外涌,外头往里灌,两股凉意在腹下撞在了一处。上回那道顶了半夜才顶过去的坎,这回连顶都没顶,叫两股凉意一挤,就挤开了,凉意从腹下一路漫上来,漫过心口,漫到天灵盖,头皮一麻,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
他眼角扫见井口那层冷光忽地一亮,亮得竹子底下那一小片地都泛了青,他心里一跳,再定睛去看,井口那层光,又淡回去了。

他张着嘴喘了两口,嘴唇冻得发木,泡过井水的那只右手,搁在膝盖上,倒觉不出冷了。

九层。

他又试着吸了一口。上回过坎那夜,一口凉意吸进来,要在腹下打好几个转才落得住,这一口吸进去,直直沉到了底,底下还空着一大块,等着下一口。他一口接一口,接连吸了五六口,口口都落得下去,一口比一口沉,左手攥着那枚玉扣,攥得扣子边硌进了手心的肉里,他也没松。

江离把玉扣拿起来,往胸口上系,右手的指头比解布那会儿松了些,弯得下去,弯到一半就疼,他两只手捏着绳头,一回就系上了,结打得歪,好歹没用牙。

那圈布条湿了一半,他没再往手上缠,往右手腕上一搭,提起灯笼,第二遍园巡得一步没停,巡完回棚,在簿子上画了第二道。

五更交灯笼的时候,看园的老头已经在坡底下等着了,一只手揉着膝盖,一只手接过灯笼,目光往他右手上一落,手背叫井水泡得发白,那两个肿着的骨节,倒没那么红了。

「手泡过了?」

「井边洗了洗。」

「西北角那口?」老头哼了一声,「那口井,早些年半夜还有人去打水。」他拿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两下,「桶是我搁那儿的,我这条腿,一桶水提不上来。」他把灯笼往胳膊弯里一挎,「洗手不碍事,水别往药畦里泼,那几畦怕凉。」

「记下了。」

老头没再说话,揉着膝盖回了矮屋。

江离从坡下回斋舍,照旧走山门里那片大场子,到山门口,天刚透出一点灰白,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山门石壁上,年考那块木榜旁边,新贴了一张告示。

纸是黄的,浆糊还没干透,最底下压着一方朱印,启灵殿望舒分殿。

「各城复测过关,档案送本殿者,随本殿春档,碑前复核。」

「春分后第三日。」

「须再进一个小阶,不到者,复测档案作废。」

底下是名录,江离一行一行往下找,找到了最末一行,墨比上头的淡一些。

苍岩,江离,启曜初期。

他站在那张告示底下,没动。

在苍岩那间屋里,他拿指头在桌面上排日子,排的是明年秋天。权正那句一年后,管的是苍岩那座碑,他这份档案跟着他一道送进了望舒,复核就得排进望舒的春档,等不到秋天了。

春分后第三日,碑前,启曜中期。

身后沙沙地响,一个扫地的老杂役拖着竹扫帚过来了,扫到石壁底下,停了停,眯着眼往告示上瞅了瞅,又看了看江离。

「复核的?」

「嗯。」

「今年贴得早。」老杂役把扫帚往墙上一靠,两只手揣进袖筒里,「春档那几天,这片场子挤得插不下脚,碑前头一个一个唱,唱得上去的,接着念书,唱不上去的,档案当场退回去,我在这山门扫了十几年地,年年都瞅见有人蹲在那墙根底下,蹲到天黑都不起来。」

他朝石壁底下努了努嘴,那一溜墙根,青石板叫扫帚扫得光光的,什么也没有。

「你这手,」他又瞅了一眼江离腕上搭着的那圈布,「赶在开春前养好了吧,碑得拿手按。」

老杂役抄起扫帚,沙沙地往场子那头扫过去了。

江离把右手抬了起来,那几根泡过井水的指头,一根一根往下扳,这个月剩下的几天,腊月,正月,二月,扳到第四根,那根指头弯到一半,就弯不下去了。

他就那么举着那只手,站在告示底下,腕上那圈湿布条叫晨风吹得一摆一摆,手一直没放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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