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9 章 页脚
「江离!」
那一嗓子是贴着他后背喊出来的,隔着一层竹壁,压得很低,可那人压嗓子压得不在行,尾音还是往上一挑,跟在猎场里招呼同伴进林子一个调子。
江离背靠后壁坐着,膝盖上摊着那本青布皮的书,书页里夹着他爹那卷丹方,书才翻过两页。
头一遍园刚巡完,巡簿上头遍那一格,他刚拿炭笔画了一道。
「江离,睡死了?」
江离把丹方抽出来,叠了两叠,塞进衣襟,书合上搁在床上,摘了木钉上的灯笼,掀开草帘出去,绕到棚子后头的篱笆边上。
篱笆外头,蒙骁蹲在篱根底下,两只手捧着一只粗瓷碗,碗口冒着热气,坡上的风一阵一阵往下刮,那团热气叫风吹得直晃,一会儿扑到他脸上,一会儿又散了。
「你小点声。」
「我够小声了!」蒙骁把碗往上一举,「篱根这儿有两根篾条松了,你扒一扒,碗递得进去。」
江离蹲下来,左手扒开那两根篾条,蒙骁把碗从缝里送进来,汤晃出来一点,烫得他嘶了一声,手也没撒。
碗里是一碗阳春面,汤是清的,上头浮着一层油花,葱花撒了一大把,正中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边煎得焦黄,起了一圈小泡。
猪油的香味一下子冲了上来,江离捧着碗,在篱根底下愣了一愣,苍岩城北门那条街上,天不亮就开张的面摊子,也是这么一股味儿。
「苍岩的做法,」蒙骁拿袖子擦着烫着的指头,「猪油打底,葱花放足,工坊灶上那大娘只会熬糊糊,我跟她磨了半天,才借着她的锅。」
「大半夜的,你煮面?」
「饿了呗,工坊那伙食,清汤寡水的,抡一天锤,到半夜肚子里就剩响声了,煮一碗是煮,煮两碗也是煮,顺手。」他从腰后抽出一双筷子,也从篾缝里塞了进来。
江离右手还缠着布,捏不住,换了左手,左手捏筷子捏得别别扭扭,挑起一绺面,挑到半空,面滑回碗里,溅了一点汤在手背上。
蒙骁蹲在外头看着,嘿嘿笑出了声:「你这手,还没好利索?」
「快了。」
江离拿筷子去拨那个蛋,蛋煎得老,左手使不上劲,拨不开,他干脆把碗往篱缝那边推了推:「蛋你吃。」
「我吃过了,吃了俩。」蒙骁又把碗推了回来,推得汤又晃了一下,话刚落地,他肚子里咕噜噜响了一长声,隔着篱笆都听得清清楚楚,他一巴掌拍在肚皮上,「撑的。」
江离没再推,低头咬了一口蛋。
蒙骁这才往篱笆上一靠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来回地搓。
「年考的杂艺,我也报了,」他说,「师傅替我递的帖子,报的阵艺,今年考中阶的聚灵阵,考场上给一炷香,我如今摆一座初阶的,就得大半炷香,中阶的桩子还多出一倍去。」
江离吸溜了一口面:「那就是还差一倍。」
「你会不会说话!」蒙骁脸色一黑,瞪了他一眼,瞪完了,自己先泄了气,把两只手摊开,伸到篾缝跟前,掌心里全是老茧,茧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,「你瞅瞅,我一想起这事,手心就出汗,这会儿还湿着呢。」
江离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停,那两只掌心,在灯笼底下确实亮着一层。
「在猎场里,野猪冲过来,你出过汗没有?」
「那哪能出汗,」蒙骁一梗脖子,「野猪冲过来,往边上一闪,一叉子扎下去,完事,要出汗也是完事以后的事。」他把手又往膝盖上蹭了两下,「阵这东西不一样,桩子一根一根往地里钉,差一个指甲盖,灵气就从缝里漏出去,钉的时候你不知道,钉完了一试,才知道漏了,师傅拿戒尺抽我手背,抽一下,说一句,再来。」
他往后一靠,篾条叫他靠得吱吱直响:「还有一个来月,我天天夜里钉,钉到手不抖为止,评的教习拿本册子坐在边上,你这边桩子一歪,他那边笔一落,一年就白干了。」
说到册子,他眼睛眯了一眯,后脑勺往篱笆上一磕,嘿了一声:「说起册子,我想起个事来,早想跟你说,一直没想起来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大测那天,你在碑上,我在底下。」蒙骁说,「那年我跟家里进城卖皮子,正好赶上了,人挤得跟赶集似的,我一路往前钻,钻到使者那排棚子边上,扒着一根棚柱子往上爬,爬得比前头那些大人还高出半个脑袋。」
他挠了挠后脑勺:「先说好,那会儿我又不认得你,满场都在笑,我也跟着笑了两嗓子。」
「笑就笑了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。」蒙骁咧了咧嘴,没笑出来,「棚子底下坐着几个使者,跟前都摆着茶,最边上那个,跟我就隔着一根柱子。后来学院车队那边过来一个丫头,月白的衫子,跟你差不多大,满场就她一个没笑,绷着个脸,走到棚子底下,弯下腰,凑到那使者耳朵边上,说了一句什么。」
江离挑着面,目光落在碗里那层油花上,没吭声。
「说的什么,我可听不着,那地方吵得跟锅里炸豆子似的,我就瞧见她嘴动了两下。」蒙骁腾出一只手来,「怪就怪在后头,那使者听完,回过头去,把膝盖上那本册子往前翻,翻到一页的最底下,在页脚上添了一行,我扒在柱子上,就瞧见他笔尖往下这么一顿……」
他把两根手指头捏成握笔的样子,手腕往下一压,压到底,又抖了一抖。
「就这么抖了一下,写的什么我可看不着,倒着的,又小,墨还淡。」
江离挑在半空的那绺面,停住了,汤顺着面条往下滴,滴回碗里,一滴,又一滴。
那天在碑前,权正翻过去的那一页,页脚也有一行淡淡的小字,权正的眼睛平平地从那里滑了过去,一个字也没念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篱笆外头,蒙骁还捏着那个握笔的手势,眼睛亮亮的,盯着他,等着他接话。就是这张嘴,天没亮的时候在工坊门口嚷过一嗓子,满坡都听见了:「我兄弟在里头念书!」
江离把那绺面送进嘴里,嚼了,咽了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。
「面不错。」
「那可不,」蒙骁的手放了下来,一拍大腿,「猪油是我从苍岩带来的,就剩小半罐了,平日里我都舍不得挖。」他又想起什么来,「那丫头后来也进了学院吧?出城那天,我在城门口瞧见她上车了。」
「大概。」
江离低着头,把碗里剩下的面一根一根挑干净,碗底剩一口汤,也喝了,把碗从篱缝里递了出去。
蒙骁接过碗,对着灯笼照了照,碗底光溜溜的,他满意了,把筷子往碗里一插:「我走了,明日卯时还上工,再晚,师傅那根戒尺要抽到我屁股上了。」
他起身,猫着腰,顺着篱笆外那条下坡的小路往东去了,小路走到底,就是工坊的后墙,他的脚步声一路往下,下到坡脚,听不见了。
江离回了棚里,把灯笼挂回木钉上,放下草帘。
那本书还在床上,他把丹方从衣襟里抽出来,在膝盖上展开,左手压着,眼睛落在那一行一行的字上,落了好一会儿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晃。
草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,外头一点脚步声都没有,那道光已经到了帘子跟前。
江离的左手先动了,把丹方往书页里一塞,书一合,推到了毡子边上,手刚收回来,草帘就叫人从外头挑开了。
帘外站着一个人,披着教习的袍子,手里提一盏风灯,灯罩擦得锃亮,照得棚里一下子亮了一大截,那人个子不高,灯光从底下往上照,照不清眉眼,只照见一张抿得紧紧的嘴。
「教习。」江离一下子站了起来,膝盖磕在了床沿上。
那人没应声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伸出一只手,摊着。
这几夜学规司在各处抽夜值,看园老头把簿子留在了棚里,江离从木钉上摘下巡簿,双手递了过去。
教习拇指一捻,簿子从头哗哗地翻到了尾,翻得极快,纸页带起一阵风,扑得灯笼里的火苗又是一晃。
翻到最末那一页,停了。他的指头顺着一列名字往下挪,挪到最底下一行,停在江离两个字上,那两个字是左手写的,江字的三点水连成了一道。
风灯往下一沉,照着江离腰上那块青玉牌,在牌面上停了一停,又抬起来,照回簿子上,照着名字后头那一格,那一格里,一道炭笔杠子。
风灯转了半圈,照过木板床,照过床尾那条旧毡子,照过毡子边上那本青布皮的书,书口里露着半截发黄的纸角,光在上头一扫就过去了,没停。
教习把巡簿往他手里一塞,放下草帘,走了,帘缝里那道光往坡上去了,越走越小。
江离站在原地,后背贴着竹壁,手心里攥出了一把汗。那截纸角,光要是再停一息,教习伸手一抽,抽出来的就是他爹那卷丹方,纸黄透了,上头一行一行,全是他爹的字。蒙骁要是晚走一步,篱根底下还得多照出一个人来。
他走过去,把丹方从书口里抽出来,叠了两叠,塞进了衣襟,按了按。
他坐回床沿,把灯芯挑高了一点,巡簿摊在膝盖上。
最末这一页,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排,排到最底下,是他的名字,挤在页脚上,歪歪扭扭,后头头遍那一格画着一道杠,二遍那一格,还空着。
权正没念的那一行,也在页脚上。
他左手拇指在自己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,炭灰蹭花了一点,他把簿子合上,挂回木钉,摘下灯笼,掀开草帘出去,顺着篱笆往西北角那面坡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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