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8 章 三候
「保人栏空着,不收。」
书吏捏着那张竹纸的一角,在窗台上抖了两抖,抖得纸边哗哗响,才推到江离手边:「你保人是谁?」
江离低头盯着那张纸。报名帖是一张竹纸,裁得方方正正,朱笔打着线格,一格一格分成四栏,班别,姓名,报考科目,保人。前三栏他刚才在窗台上填的,丙字,江离,科目那一栏写着文场,典籍,丹理,全是左手写的,字歪得一个挤一个,最底下那一栏,白着。
报名截止还有二十七天,他天一亮就来了。帖子晚拿一天,楼上那本书就晚一天到手。
「保人要什么人?」
「同班一个,画个押就成,不用教习。」书吏把青布袖套往上捋了捋,「考场上你作弊,冒名,替考,保人跟着你一块儿除名。」
窗后头又有人在排队,挤着往前探脑袋,江离把帖子折了一折,揣进怀里,让开了窗口。
走出小院,他在台阶底下站了站。
保人,他头一个想到的是蒙骁,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叫他自己按下去了。蒙骁如今是工坊的学徒,不在丙字班,条文上就不合,就算合了,一个工坊学徒给一个丙字班的新生作保,传出去,周教习那边又多一样能拿来说的事。
斋舍里那十几张铺,他一张一张想过去,想来想去,只想到一张脸。
三年前在苍岩城,他满城找活计,铺面上的伙计张嘴就要保人,江家没一个人肯给他做保,那时候他连开口都省了。
他回了斋舍。
黑红脸膛的小子正蹲在铺板上补袜子,针脚缝得歪七扭八,见他进门,把袜子往身后一藏:「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?药园不是夜里才去吗?」
江离把帖子展开,搁在铺板上,指了指最底下那一栏:「年考报名,要个同班的保人,考场上我要是犯了事,你跟着除名。」
小子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的笑收了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搓,搓得掌心那层老茧沙沙响。
「就这?」
「就这,你想好了再画,除名不是小事。」
「麻烦,你们这些识字的,屁大点事也要落到纸上。」小子嘴里还在嘟囔,手已经一把抓过他搁在铺边的笔,往那一栏里一戳,自己的名字写得又粗又大,写完了,又照着书吏说的画了个押,一用劲,笔尖在竹纸上一顿,纸面叫他戳得往下一凹,差一点就破了,他赶紧把笔提起来,拿手去抹,越抹越黑。
「行了,」江离把帖子抽了回来,「再抹就真破了。」
小子嘿嘿笑了两声,把袜子又从身后摸出来:「还犯事,你夜里几时出门几时回来,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,你上哪儿犯事去。」他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,「再说,你那一拳,我是亲眼瞧见的,你犯得着作弊?」
江离没接这句话,把帖子叠好,揣回怀里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:「你那袜子,针脚拉得太紧,穿上要磨脚后跟。」
小子低头一看,脸一红,把线全拆了。
帖子第二回递进窗口,书吏看了一眼保人那一栏,从窗台底下摸出一方木戳,冲着戳面哈了一口气,往帖角上一摁,摁出一个红戳,又撕下一截存根压进簿子,把帖子还给了他:「收好了,考那天凭这个进场,丢了可不补!」
江离从学规司出来,没回斋舍,直接往北边藏书楼去了。
一楼楼梯边那根柱子上,贴着一张《藏书楼借阅则》,七条,昨天他借完书出来,在柱子跟前站了一盏茶的工夫。第四条最长,他记得最牢。
长案后头还是那位老先生,笔照旧夹在耳朵后头。江离先把那本蓝布皮从怀里掏出来,搁回案上。一回一本,楼上那本要借,楼下这本就得先还。老先生把书翻过来看了看书脊,在簿子上勾了一道,这才看见他手里那张帖子,只拿指头在帖角那个红戳上点了点,就把耳朵后头的笔取下来,拿笔杆把那根红绳挑了起来:「楼上那位,比我还认死理,你自己去跟他说。」
江离从绳底下钻过去,上了一级,老先生又在后头补了一句:「就是犟,跟他讲情面,你讲到天黑也没用。」
二楼比一楼暗,窗户开得小,只有一间屋子,门开着,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,铜面发乌,刻着四个字,善本,限借。屋里一排一排木架子,比楼下的矮,架上的书全是手抄本,一摞一摞平放着,纸色发黄,有的黄得发褐,书脊上没有书名,全是拿麻线一道一道缝的,线头上拴着小竹签,签上写着名字。
门边一张小案,案后坐着个老头,比楼下那位还老,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,两只手搁在案上,手背上全是老人斑。
江离进了门,先躬了躬身:「先生,借一本《丹理通解》。」
老头的目光先落在他腰上那块牌子上,指关节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嗒嗒两声:「丙字。」
「是。」
「丙丁班那些孩子,借回去垫桌脚,烤火的时候烧两张引火。」老头说完,眼睛就垂下去了,看自己的手背,「丙丁班不借善本,回吧。」
屋里还有两个甲字班的,坐在窗下的长凳上翻书,听见这话,一齐抬起头来往这边看。
江离没动,把那张帖子双手放到案上,放在老头那两只手旁边。
「先生,借阅则第四条,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「丙丁两班诸生,不借善本,惟当年年考已具报名帖者,持帖可借一册,限三日,污损者,照价赔,借期内不得转借。」
老头连眼皮也没抬:「那一条早废了。」
「楼下柱子上那张还贴着,第四条,一个字没少。」江离说,「先生要是不信,我陪先生下去看。」
老头没去看帖子,也没起身。他搭在案上的两只手不动了,闭上眼,嘴唇跟着动,从丙丁两班诸生动起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,动到惟字,停住了。
停了好一会儿,他自己把后半句念了出来,声音哑哑的:「惟当年年考已具报名帖者,持帖可借一册,限三日。」
念完,他睁开眼,这才低头去看那张帖子,看到帖角那个红戳,拿指头在上面蹭了一下,蹭不掉。
窗下那两个甲字班的,有一个把手里的书放下了,脸色怪怪的,压着嗓子跟同伴说了一句:「还有这一条?」
「谁去念那个。」同伴也压着嗓子,眼睛却没从案上挪开。
「好些年没见丙字牌拿着帖子上楼了。」老头把帖子推回来,站起身,扶着架子往里头走,走到最里头一排,弯下腰,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本,拿袖子在封皮上擦了擦,回来往案上一放,又从案角拿过簿子,蘸了墨,记了一行。
「三日。」他说,「第四日辰时,我坐在这里等你。」
江离伸出左手,手掌贴着那本书往自己这边拖,拖到案边,才双手捧起来。
书比他想的沉,比楼下那本蓝布皮厚出一倍去,封皮是硬纸裱了一层青布,布面磨得起了毛,右下角压着一方小印,红的,只有指甲盖大,印文刻得太细,认不出是什么字。书脊上的麻线一道一道勒得很紧,线色发黑,是叫好些人的手摸黑的。
他翻开封皮,纸是厚纸,摸上去软软的,翻起来没有声音。
扉页上什么也没有,只在正中偏下的地方,写着一行小字,墨色淡了,笔画却很硬:
文火武火之外,另有三候。
江离指尖一麻,搭在那行字上,半天没挪。
他爹方子上多出来的那几行,教材上一行也没有,压火那三十息就是其中一行,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拿来做什么的。
这三候里头,有没有那三十息,他不知道。
他忍不住把手指往下一页挪了挪,纸角都已经捏起来了,他又放了下去。
往下读,得拿他爹的方子在一旁对着读,方子不能在这里拿出来,这屋里还坐着两个甲字班的,门边还坐着一个守了几十年的老头。三天,够他在药园那间守夜棚里,一页一页对过去。
他把书合上,塞进怀里,贴着那张帖子放好,又躬了躬身:「谢先生。」
老头的指关节在案上敲了两下,没抬头。
下到一楼,老先生瞥了一眼他鼓起来的衣襟,又把笔夹回了耳朵后头。
出了藏书楼,门前是一道石阶,七八级,江离刚下了两级,底下有个人迎面上来,在第三级上站住了,正好挡在他前头。
是小测台上那个乙字班的师兄。
他今日没穿乙字班的外衫,只穿一件灰扑扑的短打,右胳膊拿一条白布吊在脖子上,吊了好几日了,布都脏了,下巴倒还抬着,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搁到了心口上,护得规规矩矩。
两个人一上一下,隔着一级台阶站着,石阶底下有几个从楼里出来的学生,脚步慢了下来。
「听说你借了丹理,」他先开了口,嗓子不高,「要考文场?」
「考。」
「武场呢?」
江离没答。
那人也没追着问,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,看了一会儿,又挪回到他脸上:「那天你说运气好,碰上了。我回去想了这些天,胳膊吊着,什么也干不了,就想这一件事,想明白了,不是运气。」他的左手在心口上按了按,「是我这只手先撂下来的。」
石阶底下那几个学生凑得更近了些,有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。
「年考武场,」那人说,「我等你。」
这一句他说得很慢,说完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也不抬了,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,没有一点要动手的意思。
江离往旁边让了半步,从他身侧绕了下去,衣襟擦着那条吊着的胳膊过去,没碰着。
「年考见。」
他一级一级往下走,怀里那本书硌着胸口,走到石阶底下,那几个学生让开了一条道,他没回头。
后头有人跑了过来,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师兄,一直没听见有人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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