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37 章 五段

「文火,武火,收火。」

蓝布皮的书,第一页顶上一行朱笔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丹成于火,火分三段,一段错,满炉废。

江离站在书架底下,把这一行看到第三遍,捏着书页的那根指头停住了。

三段,他怀里那卷纸上,他爹写的,是五段。

他把书合上,夹在了胳膊底下。

早上在木榜底下,这笔账他就算过了。武场当着全院打,他人前只能用火,收着打赢不了几场,放开了打,底子就露了。杂艺做什么活计,榜上没写,碰上什么算什么。

剩下文场,阵理他一窍不通,典籍靠背,丹理考的是脑子里的东西,坐在考案后头,修为一层也用不上,也一层都露不出来。何况他爹那卷方子,在他怀里揣了一个多月了。

藏书楼在学院北边,三层木楼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读而有序四个字,匾角让雨水泡起了一层毛。一楼全是书架,排到屋顶,丹理那一排在最里头,挨着楼梯。楼梯口横拉着一根红绳,绳上吊一块小木牌,写着善本室,凭帖上楼,他从底下走过,抬眼看了看,没停。

门边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个老先生,头发白了一大半,一支笔夹在耳朵后头。

江离把书搁在案上,解下腰上那块青玉牌,双手递过去:「先生,借这一本。」

老先生没接牌子,先把书翻过来看了看书脊,才伸手捏过牌子,胳膊伸得老远,眯着眼对着门口的亮处,看完正面看背面:「丙字班的,江离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丙丁班借书,一回一本,十天还,污了页角,照价赔。」老先生把耳朵后头那支笔取下来,在舌尖上舔了一下,往簿子上记,记完了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「来借丹理的,年考?」

「年考。」

「报名帖腊月初一前递学规司,过了这一天,你把这本书背烂了,也进不了文场的门。」

江离点了点头,目光往楼梯口那根红绳上扫了一眼:「先生,丹理就这一本?」

「通行的就这一本,丙丁班能借的,也就这一本。」老先生朝楼梯那头扬了扬下巴,「这本是给人打底子的,照着它炼,十炉里总有两三炉焦了底,焦了别来找我。楼上的,有楼上的规矩,你先把这本读熟了再说。」

他伸手去拿书,右手刚碰到书皮,指头就弯不下去,他换了左手。

书还没拿起来,门口进来两个人,穿的是乙字班的衣裳,走在前头那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子合着,一路走一路在掌心里敲,走到长案边上,目光往案上那本书一落,扇子停了。

他把扇子头往书脊上一搁,往下压,压得那本书在案面上往外滑了半寸:「丙班借丹理,家里开丹坊?」

后头那个噗地笑了一声,拿袖子挡了挡嘴。

扇子又往下压了一压,书脊吱的一声,江离的左手按住了书角,没松。

「开过。」江离说。

拿扇子的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这一句答得这么平,扇子底下那本书也纹丝没动,他张了张嘴,后半句没接上来,脸色有点挂不住,把扇子收回去,在掌心里又敲了两下,跟同伴往书架那头去了,走出去几步,后头那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「开过是什么意思」,拿扇子的没吭声。

老先生拿笔杆朝书架那头点了一下,眼皮都没抬:「书没借过几本,嘴倒是先学会了。」笔又夹回了耳朵后头。

夜里到了药园,头一遍园巡完,他回到守夜棚,放下草帘,灯笼挂上木钉,灯芯这一夜没捻小,反倒挑高了一截。

蓝布皮摊在木板床上,他伸手探进衣襟,先摸着的是那块旧玉,温的,再往边上一挪,指头碰到了纸卷的边,纸卷让他的身子焐了一个多月,也是温的。

丹方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展开,只展正面。

一行一行,药名,分量,火候,全是他爹的字,横画收笔往上一挑,墨色有浓有淡,浓的是新蘸了墨写的,淡的是一笔墨写到了头。

头一个方子,是聚灵丹。蓝布皮翻到第三页,也是聚灵丹。

两样东西并排摆在床板上,灯笼挂得低,火苗一跳,纸上的字跟着亮一下。

教材上写,起炉,下料,文火化开,武火催成,收火定丹,三段,一段一行,写得干干净净。

他爹的方子上,是五段。

起炉不下料,空炉先烧,烧到手背贴近炉壁,觉得烫了,才下料,这一段,教材上没有。

文火,跟教材一样。武火也一样,可他爹在武火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,武火过半,压回文火,数三十息,再起武火。教材上武火是一口气烧到底的,为什么要压这三十息,他爹没写,他盯着那行小字,眉头皱了起来,看了半天,也想不出来。

收火,跟教材一样,后头还跟着一句,收火之后,盖子不揭,闷一炷香。

这一句他认得。那年有个小伙计等不及,伸手就去揭炉盖,他爹一巴掌拍在那人手背上,拍得啪的一声响:「盖子揭早了,丹皮要裂,你赔?」小伙计捂着手背缩到一边,蹲在门槛上的他,也跟着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
江离伸出左手,一根一根掰着指头数。空炉先烧,一段。文火,一段。武火,一段。武火当中压回去的那三十息,一段。收火连着闷炉,一段。五根指头掰完,正好五段。

他的指头顺着那几行字往下走,走到下料那一行,停住了。这一行不在火候里头,管的是料往炉里放的先后。

教材上,聚灵丹的主药和余料,底下注了两个字:同入。

他爹的方子上写的是:主药先下,文火半炷香,见炉口起了白气,再下余料。

他盯着这一行,看了好一会儿,五六岁那年蹲在丹坊门槛上的事,一下子就回来了。他爹站在炉前,先往炉里丢一样东西,手就揣进袖子里,不动了,炉边的伙计等得直跺脚,说老爷,料都在这儿了,一把下了不就完了。他爹不理,等炉口冒出一缕白气,才把余下的料一样一样放进去。

那时候他看不懂,只觉得他爹手慢,现在他看懂了。主药硬,化得慢,余料软,化得快,一把下进去,主药还没化透,余料先熬焦了,焦了的料,成不了丹,混在丹里,就是杂质。

老先生说十炉里总有两三炉焦了底,焦的就是这个。

教材上聚灵丹那一页,页脚印着一行小字:一炉十枚,成五六枚为常。

丹方上这个方子的末尾,他爹只写了一个字,八。

江离把书和丹方往一处挪了挪,挪得边挨着边,左手压着教材,右手那几根伸不直的指头,搁在丹方上。

学院拿出来给新生读的书,写的是三段,同入,五六枚。他爹在苍岩城一座旧丹坊里,炉膛底下那道缝里塞着的,是五段,先后,八枚。学院教的没错,就是粗,他爹手里那张,是描细了的。

这东西不能拿出去说,丙字班一个复测进来的,哪来这样的方子,头一句就得有人问。

他把丹方挪回第一行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也没往纸上抄,抄下来的字,就得有个地方放,斋舍的铺底下,谁都能翻。

看到最后一行,末一个字的横画收笔往上一挑,挑得比别处都长,一直挑到纸边才收住。他的指尖在那一笔上停了停,纸面上的墨痕微微凸起来,摸得出来。

丹方卷紧了,塞回衣襟,贴着那块旧玉。教材压到了毡子底下。

第二遍园巡完,已经过了四更。他背贴着后壁坐好,解下玉扣,那股凉意涌上来,到了七层的头上,顶了一顶就过去了。上回到七层,凉意漫到指尖就停了,这回漫过指尖还在往下沉,一直沉到脚底,两条腿麻得半天抬不起来。

八层。

他把玉扣系回去,右手捏不住绳头,只好拿牙咬着绳子的一头,左手打了个结,结打得歪歪扭扭,他扯了扯,扯不开,才松了口。

两夜没合眼了,眼皮往下坠,坠得发沉。他靠着竹壁,手按在衣襟上那卷纸上,脑子里转来转去,只转着一件事。

他爹这一手,是从哪里学来的?

他在苍岩城长到十五岁,没见过第二个人这么炼聚灵丹。江家丹坊里那几个老伙计,他爹在的时候天天站在炉边看,嫌一炉要多熬小半个时辰,没一个肯学,他爹走了以后,也没有一个照这么炼过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蓝布皮从毡子底下抽出来,揣进怀里。早上榜前那人算过,离年考三十五天,报名帖比年考早七天截,到这会儿,还剩二十七天。

他想起楼梯口那根红绳,底下那块小木牌,善本室,凭帖上楼。通行的这一本是给人打底子的,细的都在楼上,那道红绳,他还跨不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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