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36 章 试手

「就那个,靠窗那个,手上缠着布的。」

晨课的钟还没敲,丙字班讲堂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,一个圆下巴,一个细长脖子,两双眼睛在满屋子人头上扫了一圈,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,停住了。

江离正低着头,拿左手把右手上那圈布条往紧里勒,勒一道,骨节里就跳一下,疼得他眉头皱了一皱,没抬头。

「就他?」细脖子往门框上一靠,「瞧着也不怎么样,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。」

「瘦是瘦,你昨天没瞧清楚……」圆下巴的话说了一半,往屋里又看了一眼,扯了扯同伴的袖子,「走了走了,看过了。」

两个脑袋缩了回去,脚步声顺着廊下走远了。

前排那个圆脸的扭过头来,压着嗓子说:「乙字班的,那细脖子昨天就在看台前头吹口哨,今天一大早跑来看猴。」

「看猴用得着起这么早?」旁边有人接了一句,「人家那是来认人的。」

黑红脸膛的小子从过道那头挤过来,一屁股坐在江离旁边的条凳上,凳子腿往下一沉,他两只手搓了搓:「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叫你吗?」

江离把布条的头掖进去:「怎么叫?」

「前天还是复测生,边城来的,」小子掰着指头,「今天一早我在井边打水,听见乙字班两个人说话,一个问是哪个,另一个说,丙字班那个,启曜初期,一拳把人家启曜中期的裂石掌打散了的那个。」

他学那人的腔调学得有模有样,学完了,自己先咧开了嘴:「丙字班那个,你听听,一样的五个字,昨天是骂人的,今天是……」

「今天是什么?」

小子张着嘴想了半天,挠了挠后脑勺,忍不住又咧开了嘴:「反正不是骂人的!」

钟声响了,周璞进门的时候,手里没拿书,捏着一张对折的黄纸,他走到讲台后头,先把纸在台面上摊开,看了一眼,又对折回去,折得边对着边,拿拇指的指甲顺着折痕压了一道。

「昨日演武小测,各班都打过了,」他说,「有几句话,我替学规司传一传。」

满屋子的脑袋都抬了起来,好几双眼睛没往讲台上看,往最后一排看。

「小测,照院规,只作试手,」周璞把那张纸又折了一道,「不刻榜,不改班别,调拨初评,另议。」

屋里没声了,过了好一会儿,前排有人小声问:「教习,另议是怎么个议法?」

「到了时候,自然有人告诉你。」

问话那人缩回了脖子,黑红脸膛的小子憋了半天,没憋住,嘴里嘟囔:「抽签那天红纸上明明写着,教习记下来,报调拨初评……」

「小点声,」圆脸的扭过头,一脸苦相,「人家要是输了,那一笔怕是昨天就记上了,赢了,就另议。」

江离抬眼看了他一眼,圆脸的跟他对上,嘴角往下一撇,意思是我可什么都没说,又把头扭了回去。

这两句话讲台上听没听见,谁也说不准,周璞手里那张纸又折了一道,折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块,他这才抬起眼来,目光从前排一路扫到后排,落在江离脸上。

「江离。」

「在。」

「你那两局,教习席上看得清楚,可试手就是试手,」周璞说,「你有话说没有?」

屋里一下子静透了,靠门那几个连凳子都不挪了,上回在学规司小院,这个丙字班的新生把院规一条一条摆在监学面前,斋舍里早就传遍了,人人都等着他再翻一回册子。

江离站了起来,右手垂在身侧,缠着布的那几根指头蜷着,伸不直,另议,就是还没议,还没落地的东西,第三十一条只管领物不符,够不着它,真要请核,也得等它落了地,再说,上回在学规司翻了一回册子,满院子都记住了他,这回再翻,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更多。

「没有。」

周璞盯着江离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神色没动,像是没料到这么痛快,那块折成巴掌大的纸,在他两根指头中间转了半圈,又转了回来。

「好,那就说第二件,夜值,」他说,「院规第十二条,新生首季轮夜值,轮次以教习为准,丙字班原先三夜一轮的,从今晚起,改两夜一轮,名单贴在斋舍门口。」

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,有人哎哟一声,有人拿手捂住了脸,靠门那个大个子把笔往案上一拍:「两夜一轮?那还睡不睡了?」

「睡,」周璞说,「课上别睡就成。」

前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,赶紧又捂住了嘴。

「药园那一处,」周璞的目光又落回最后一排,「江离照旧。」

「照旧是几夜一轮?」有人问。

黑红脸膛的小子抢着开了口,嗓门一下子没收住:「他是夜夜去!打从排上那天起,一夜都没落下!」

满屋子的人又扭过头来,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江离那只缠着布的右手,前排圆脸的那个脸色都变了,倒吸了一口气。

周璞把那块纸揣进了袖子里:「回去把院规再读一遍。」

「是。」江离说。

他坐下来,右手搁回膝盖上,骨节里一阵一阵地往外跳,跳得他只好把手掌摊平了,压在腿上。

傍晚回斋舍,门口果然贴了一张新名单,靠门那张铺的大个子站在名单前头,找着了自己的名字,拿指头在上头戳了两下,扭过头冲屋里嚷:「三夜改两夜,早不改晚不改,偏偏小测第二天改,你们说巧不巧?」

没人搭腔,他的眼睛往江离那张铺上一瞟:「有人台上露脸,咱们夜里陪着熬。」

黑红脸膛的小子腾地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:「你这话什么意思?夜是周教习排的,跟江离有什么相干!」

「我说他了吗?我说的是有人。」大个子往铺上一倒,被子一扯,蒙住了脑袋,「睡了睡了,后天就轮到我了。」

江离坐在铺沿上,一圈一圈解手上的布条,头也没抬:「熬的不光你一个。」

被子底下没动静,屋里也没人接话,黑红脸膛的小子张了张嘴,又坐了回去。

布条拆下来,骨节上的青紫比早上又深了一层,中间两个骨节肿得连成了一片,他拿干净布条重新缠上,缠得比早上还紧,缠完了,攥了一下,攥不拢,拳心里还能塞进去一根指头。

三更,他照旧到了药园门口。

看园的老头把册子递过来,那截炭笔拴在麻绳上晃荡,江离拿右手去捏,指头一合,没捏住,炭笔从指缝里滑下去,吊在绳子上直打转。

老头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圈布上:「手怎么了?」

「练拳。」

「练拳练到骨头里去了,」老头揉着膝盖,鼻子里哼了一声,「签字使左手,歪了不要紧,我这册子是拿来对人的,又不是拿来看字的。」

江离换了左手,写得歪歪扭扭,江字那三点水连成了一道,离字的尾巴拖出了格子。

老头凑过来瞅了一眼,没笑,提起另一盏灯笼往坡下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「斋舍那边,听说改两夜一轮了?」

「改了。」

「你呢?」

「照旧。」

老头没再问,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,揉着膝盖下坡去了。

这一夜他什么都没练,右手攥不拢拳,巡完了两遍园,就靠着棚柱站着,眼皮一个劲往下坠,坠下来,他就拿左手掐一把大腿,那张木板床就在身后,他一回也没坐,一坐下去,五更交灯笼的时辰准得睡过去。

五更交了灯笼,天还黑着,他从坡下回斋舍,要从山门里那片大场子边上过,走到山门口,天才透出一点灰白,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山门石壁旁边,昨天还空着的地方,立起了一块木榜,一人多高,木头是旧的,面上新刷了一层漆,漆还发亮,凑近了闻得见一股桐油味,榜上的字全是朱笔写的,红得扎眼。

最上头两个大字,年考,底下一行,腊月初八。

再往下分三科,武场考演武,文场考典籍,丹理,阵理,三门挑两门,杂艺考五艺活计,当场做,当场评,最底下一行,三科总评,前若干名,刻名考核榜,榜脚压着一行小字,报名帖,凭牌,学规司领。

榜前已经站着两个人,一个挎着书箱,一个拎着半桶水,挎书箱的仰着脖子,一行一行往下念,念到最后一行,嘴里咂了一声:「刻名上墙,我爹在家念叨了三年,就念叨这一句。」

「你先看看前若干名是多少名,」拎水的把桶往地上一顿,水泼出来半瓢,「若干是几?谁说得准。」

「腊月初八,」挎书箱的掰着指头算,「还有三十五天。」

「三十五天,」拎水的苦着脸,「我那阵理,给我三十五年都不够。」

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了,一个往讲堂那头,一个往伙房那头。

江离走到榜前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目光在武场两个字上一扫就过去了,落在文场上,停了一停,又挪到杂艺上,停得比文场还久,他伸手摸了摸腰上那块青玉牌,牌子的边角硌在掌心里,硌得那几个骨节又是一跳。

他转过身,往场子里走,走了没几步,脚下停住了。

场子那一头,那面刻满名字的青石墙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
天还没亮透,扫地的杂役还没来,空荡荡一大片青石板,就她一个,月白的衫子,头发挽得简简单单,发间一支素簪,十五六岁的身量,站得笔直,背对着这边,仰着头在看那面墙,头仰得很高。

江离站住了,没动,目光落在那一截月白上。

这一身月白,他见过,大测那天碑前皱着眉的是她,出城那天钻进前头车篷的也是她。

她转过身来,目光越过大半个场子,落到了江离身上。

隔着三丈远,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。

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稳稳当当,看人的时候不躲,也不往别处挪,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,江离也没躲,缠着布的右手里,骨节猛地一跳,跳得他指头一缩,他没去按。

他有一句话,压了三年,大测那天,碑前那一下,她凑到使者跟前,说的到底是什么。

他的脚尖往前动了一动,又停住了,这句话问出口,人家答什么,他都得接着,答的要是他心里最怕的那几个字,这片场子再空,他也接不住。

他朝她点了一下头,点得很轻,下巴落下去,停了一停,才抬起来。

她也点了一下头,比他还轻,发间那支素簪跟着动了一动,谁也没开口。

江离转身往斋舍那边走,右手垂在身侧,骨节还在一下一下地跳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,走出去十几步,他还是回了头。

青石墙底下已经没有人了,江离站在原地,想起她刚才仰头的样子,下巴抬得那样高,底下那些名字她是看不着的,他顺着那个方向一路往上看,看到了墙顶,最高处那几行,石面磨得平平整整,一个字也没有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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