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5 章 三局
「丙字班,启曜初期,对乙字班,启曜中期!」
唱名官站在台边,手里捏着一张红纸,嗓门扯得老高。念完了,他往四下一扫,看台上先是一静,紧跟着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,哄的一下,笑声就从前排一路滚到了后排。
「初期对中期,这还打个什么?」
「抽签抽出来的,怪得了谁,丙字班这回是撞到人家掌底下了。」
演武场在学院南边,一大片平地上并排砌着三座青石圆台,台面上刻着一圈套一圈的白线。三面围着三层石阶,看的人就坐在石阶上,北边是一道长廊,廊下摆着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三位教习,中间那一位袍子的料子比两边的都亮一些,是周璞,指间夹着一支笔杆,笔头搭在案沿上,时不时点一下。
江离踏着石阶上了台,鞋底一落,就觉出台面发黏,夜里的露水还没干透,青石上泛着一层湿光,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最里头那圈白线外头站定。
对面那人已经站好了,左手抬到心口,右手垂在身侧,五根指头慢慢张开,掌缘上一点一点泛起一层土黄色,他下巴还是抬着,脸上倒没什么笑,两只脚钉在台面上,钉得结结实实。
乙字班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喊:「师兄,给他留口气,人家还得回丙字班念书呢!」
那人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唱名官把红纸往袖子里一塞:「三局两胜,下台,倒地,都算输一局,点到为止,谁下死手,教习席上记一笔重的!第一局!」
话音刚落,那人就动了,起手压得很低,右掌从腰下往上一翻,翻到江离肩头上方,再往下一砸,掌还没落下来,一股风先压了下来,压得江离额前的碎头发全贴在了脑门上,裂石掌,黄阶中品,这一掌要是落实了,半边肩膀就别要了。
江离没接,脚下一错,身子往左一斜,那一掌擦着他右肩落下去,砸了个空,台面跟着嗡地一震,一声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,震得他小腿肚子都麻了一麻。
「好掌!」看台前排一个胖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嘴里的瓜子皮往外一吐,「丙字班那个,我看撑不过五招!」
那人右手收了回去,左手还稳稳地护在心口。脚下一顿,第二掌就到了。江离再想斜身已经晚了,两只手交叉往上一架,砰的一声,那只手掌结结实实压在了他手上。
一股劲从掌心直灌进胳膊,两边虎口先是一麻,跟着一烫,血就从虎口里渗了出来,他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三四步,鞋底在湿台面上蹭出两道长印子,一直滑出了台边,落在台下的青石地上,晃了一晃,站住了,没倒。
「第一局,乙字班!」
「五招?」那胖子笑得肚子直颤,「两掌!两掌就下去了!」
笑声比刚才还大,乙字班站在前头的那几个,有人把手拢在嘴边,冲着台下吹了一声口哨:「边城来的,台底下凉快吧?」
江离站在台下,没抬头,左手大拇指按在右手虎口上,一下一下地抹,把血抹到掌根,抹干了,又渗出来。
两掌,他都看清了。那人左手一直没离开心口,两掌都没使足,打出来快,收回去也快,蒙骁说的那一口气,缓得太短,短得他钻不进去。架那一掌,身子里的灵气还先去了一些。
他要等的,是那人连护心的左手也撂下来,使足了全力的那一掌。
看台后头的人堆里,有人扯着嗓子吼:「江离!还有两局呢!」
吼得太响,前头好几个人扭过头来瞪他。蒙骁袖口上还沾着工坊的炉灰,是跟师傅磨了半个时辰才请下来的假,他把胸脯一挺,下巴一抬,挨个瞪了回去,瞪完了,又冲台下使劲挥了挥胳膊。
「你喊什么喊?」挨着他的一个乙字班的学生翻了个白眼,「两掌就下去了,还两局,两局够他下去两回的。」
「你懂个屁!」蒙骁把袖子往上一撸,「等着瞧!」
蒙骁旁边,那个黑红脸膛的小子两只手攥成了拳头,搓都忘了搓,眼睛死死盯着台下,嘴里小声念叨:「他手上还有伤呢……」
「有伤还上台,那是他自己找的。」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斜了他一眼。
唱名官走到台边,低头看了看江离那两只淌血的手,压低了嗓子:「丙字班的,手还能使唤吗?不行就认了,没人笑话你。」
「能。」
江离低头看自己两只手,虎口上那两道口子不深,血顺着掌纹往下淌,右手背上那贴黑膏药叫汗浸湿了,边角翘起来一块,他把那一角按回去,按平了,重新踏上石阶,上了台。
上台的时候,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人垂在身侧的右胳膊上。
「第二局!」
这一回,江离一上来就往后让。那人一掌拍过来,他侧身躲开,退过一道白线,那人跟着逼上一道,又是一掌。一掌,一踏,再一掌,江离心里数着,两掌中间隔得差不多长。他每回只让开半步,让掌风擦着身子过去,看着就差那么一点就挨上了,那人一回比一回追得紧。
「你躲什么!」那人一掌拍空,脸上那点稳不见了,额角冒出一层汗,「站住了,接我一掌!」
掌一回比一回重,刮得江离脸皮发疼,衣裳叫掌风扯得呼呼地响。他看得清楚,那人每回加了劲的一掌,往上翻之前,右肘弯先要绷一下,绷得袖子上起一道褶,护心的那只左手,也一回比一回往下坠。一路躲下来,他身子里的灵气又少了一截。
「他这是干嘛?躲猫猫呢?」
「躲什么躲,台就那么大,还能躲到哪去!」
退到最外头那圈白线,再往后,就是台沿了。江离的后脚跟踩在台沿上,鞋跟悬出去半寸,底下空空的,什么也挨不着。他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,喉咙发紧,咽了一口,没咽下去。
「掉下去!」看台上一下子起了哄,好几个嗓子一齐喊。
「再掉一回!」
「两局都是两掌,省事!」
那胖子笑得把一把瓜子全撒在了脚边上,也不去捡。
那人嘴角往上一挑,往前跨了一大步,两只脚往台面上一扎,青石咚地一响,一直护在心口的那只左手,放了下来。
右手高高举了起来,肘弯绷得死紧,掌缘那层土黄一下子浓得发暗。一整条胳膊上的灵气全压到了那只手掌上,压得袖口都鼓了起来,这一掌,他是要连人带风一起拍下台去。
掌落下来了。江离腰往下一沉,整个人矮下去半截,那一掌贴着他头顶刮了过去,刮得他头发根一阵发疼。掌底下什么都没有,台沿外头只有一片空。那人这一掌使足了全力,拍空了,收不住,整条胳膊往前探得笔直,掌上那层发暗的土黄,开始往回退。
江离的右拳,早就收在了腰间。炎崩拳,黄阶下品,这一拳从下往上崩出去,拳头前头蹿起细细的一线火意,红得发亮,一闪就没了。
那一线火,点在那人的肘弯里头,噗的一下,响得很轻,轻得台下的人都没听清。
拳面底下是空的。那人的胳膊正往回折,劲还没缓回来,这一拳顶进去,什么也没挡着,跟那夜地上那个影子折起来的弯,一模一样。
那人掌缘上的土黄,一下子灭了。拍出去的那股劲散成一阵风,从江离肩头上扑过去,衣襟往后一翻。那人脸上一僵,脚底下一个踉跄,往后退了一步,两步,三步,膝盖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台面上。
江离拳头往回一收,劲散回了身上。
拳面顶上去的那一下,右手骨节里咔地响了一声,那几个骨节叫石子磨了两夜,本就破着。这一声,台下谁也听不见,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。紧跟着,身子里的灵气又空下去一块,空得他腿肚子打了个颤,他咬住牙,没让那条腿弯下去。
那人坐在三步开外,两只手撑着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那条右胳膊,看了半天,又抬起头来看江离,一脸的愣。
江离没往前去,往后撤了半步,站在原地,等着。
整座演武场,一点声音都没了。
胖子手里捏着最后一颗瓜子,停在嘴边上,忘了往嘴里送,乙字班前头那几个抱着胳膊的,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,刚才吹口哨的那个,手还拢在嘴边,口哨没吹出来。
长廊底下,周璞手里的笔杆一直横在两根指头中间,一下一下地点着案沿,这会儿停在了半空,没再落下去。
唱名官张着嘴,愣了好一会儿,才把声音找回来:「第二局,丙字班!」
看台上这才嗡地一下响起来。
「怎么回事?他打着哪了?」
「就那么一下?我眼睛都没眨!」
「乙字班那个太贪了,最后那一掌,护心的手都撂了,叫人家钻了空子。」
「运气,赶上了。」
「什么运气,」蒙骁扭过头冲那个翻白眼的学生一咧嘴,「你刚才不是说两局够他下去两回吗?」
那学生脸一红,扭过脸去,没吭声。
教习席上,坐在周璞左手边那位教习摇了摇头,跟旁边的人低声说:「乙字班这孩子,灵气是厚,火候差一截。」
周璞没搭腔,右手边那位教习探过头来:「周教习,丙字班这个,怎么记?」
周璞还是没搭腔,笔杆落回了案上。
台上,那人慢慢站了起来,右胳膊垂在身侧,五根指头一下一下地抽着,他咬着牙,把胳膊往上抬,抬到胸口,掌缘上那层土黄亮了一亮,又灭了,再抬,再灭,到第三回,胳膊抬到一半,就抬不动了。
「第三局!」唱名官喊。
那人没动,喘着粗气,眼睛落在江离的右手上,那只手还攥着拳头,攥得紧紧的,血从虎口顺着指缝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台面上,手背上那贴黑膏药早湿透了,整块都在往下淌黑水。
那人盯着那只拳头看了半晌,把胳膊放了下来,冲唱名官哑着嗓子开口:「第三局,我认。」
他转身往台下走,走到石阶边上,脚步一停,回过头来:「你那一拳,打的是我哪儿?」
「运气好,碰上了。」
那人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问,下了台,乙字班那几个围上去,有人伸手要扶他:「师兄,你这胳膊……」
「别碰。」那人一胳膊肘把那只手拐开了,自己往人堆里走。
「丙字班,胜!」
看台后头,蒙骁那一嗓子又起来了,「江离」两个字喊得满场都听得见,这一回,前头没一个人回头瞪他,黑红脸膛的小子跟着蹦了起来,蹦得太高,差点把前头那人的帽子撞掉,落下来一把揪住蒙骁的袖子:「他赢了?真赢了?」
「废话!」蒙骁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,拍得他往前一栽,「我早说了,等着瞧!」
江离没往看台上看,他低着头,把右手慢慢松开,几根指头张不太开,中间那两个骨节肿起来老高,青里透紫,一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,两边虎口的口子叫刚才那一拳又挣开了一些,血混着膏药的黑水,糊了一手背,身子里的灵气只剩下一半,空出来的那一半,一阵一阵发虚。
他把那贴泡烂了的膏药揭下来,攥在左手里,没扔,转身下了台。
下台阶的时候,他眼角扫过北边长廊的尽头,廊柱后头,一截月白的衫子一闪,发上一支素簪,转过柱子,就不见了,他再看过去,廊上空空的,只剩几根柱子。
长廊底下,另两位教习已经起身往下一座台子去了,周璞还坐着,名册摊在他面前,翻在新生那一页,他把笔蘸了墨,在乙字班那一行底下写了两个字,笔往旁边一挪,挪到「江离」那两个字边上,那里早有一个小圈,是新生入学那天夜里画下的。
笔尖落下去,顿了一下,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点,他手腕一转,顺着那个小圈又描了一笔。描完了,那个圈比先前粗了一圈,也重了一圈。周璞对着那个圈坐了好半晌,这才把名册合上,合得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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