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34 章 一息

「打听到了!」

「裂石掌,黄阶中品,家传的,启曜中期,左手护心,右手出掌,打人专往肩窝上压!」

蒙骁蹲在讲堂后头的石阶上,报一样,掰下一根手指头,另一只手攥着半张烙饼,报一句啃一口,饼渣掉了一膝盖,报得又快又顺,跟苍岩城街口卖卤肉的吆喝菜名一个调子。

江离坐在他上头一级台阶,等他把五根手指头都掰完了,才问:「哪打听来的?」

「工坊!」蒙骁把饼往嘴里一塞,腮帮子鼓着,「今天上工头一天,师傅嫌我手笨,叫我去砧那间看门,乙字班一上午来了七八个修护腕的,等活的工夫,嘴就没闲着,我蹲在炉子后头,一个字没漏!」

「他们说他什么?」

「说他去年在家里,一掌把练功的青石桩拍裂了,裂石掌就是这么叫开的。」蒙骁咽下那口饼,抹了一把嘴,「灵气厚,一掌压下来,跟砸下来一块大石头似的,挨上就是一个坑。」

江离点了点头,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搓着,没吭声。

蒙骁盯着他看了一眼,又补了一句:「就是慢。」

「慢多少?」

「这我哪知道,」蒙骁挠了挠后脑勺,「他们拿这个说笑来着,说他打完一掌,要缓一口气才出得了第二掌,有个瘦的说,缓什么缓,一掌就够了,谁还等得到他第二掌。」

江离搓膝盖的手停住了。

「你问这个干嘛?」蒙骁眯起眼睛,凑过来,「你想好怎么打了?」

「还没。」

「放屁,」蒙骁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拍得啪的一声响,「你脸上写着呢,你想好了,就是不说。」

江离没接这话:「他打人,是先出左手,还是先出右手?」

蒙骁瞪了他半晌,苦笑一声,往后一靠,靠在石阶上:「右手,回回右手,那几个说他左手就是摆着看的。」他想了想,又直起身子,「要不这么着,今晚收了工,我陪你过两手,我那几下野路子,是在猎场上叫野猪撞出来的,比他那掌还沉!」

「你明日卯时还要上工。」

「上工怎么了,少睡一个时辰,死不了人。」

「你阵眼还偏着一分呢。」

蒙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张了张嘴,骂了句「他娘的」,抓起地上剩下那点饼渣往嘴里一倒,站起来就走,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:「输了别来找我哭!」

江离望着他走远,脸上笑了一下,笑完了,又收住了。对手的底细,他可以问蒙骁要,怎么赢,不能说。

午后散了课,一个杂役在讲堂门口等他:「周教习请。」

值房里,周璞坐在案后,手里托着一只茶盏,拿盏盖一下一下地刮着浮在上头的茶沫,刮一下,吹一口,再刮一下,刮得很慢,江离进门行了礼,他也没抬头,只拿下巴朝案前点了点。

「抽签的事,看见了?」

「看见了。」

「乙字班那个,家里是练掌的,下手没个轻重。」盏盖又刮了一下,「小测嘛,试试手,学院不指望丙字班拿什么名次,你要是觉得吃力,写张弃权的条子递上来,我这里就给你批了,省得在台上伤筋动骨,误了往后的课。」

「弃权,怎么记?」

周璞刮茶沫的手停了,盏盖往盏口上一扣,嗒的一声。

「记一笔怯战,」他说,「扣些小测的调拨初评,也不是什么大事,往后还有补的机会。」

江离站在案前,没急着答,目光落在那只扣上了盖的茶盏上。递一张条子,档上就是一笔怯战,往后谁翻到这一页,看见的都是丙字班那个复测生,头一场就缩了。

应了战,输了,档上是一笔败,败给一个启曜中期,谁看了也说不出什么。

两条路都在人家手里掂着,他挑压得轻的那条。

「教习,」他开口道,「院规里,可有弃权不记的一条?」

周璞抬起眼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脸色一点没变:「没有。」

「那学生按章应战。」

「台上的拳脚,可没有院规那么讲理。」

「学生知道。」

周璞把茶盏搁回案上,搁得重了些,茶水从盏沿晃出来一点,洇湿了案角那叠卷宗的边,他没去擦,往椅背上一靠,眼角的笑纹一层一层地堆了起来:「好,后日辰时,演武场。」

江离又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,背后那只茶盏,一直到他走出院门,也没再响。

当夜三更,他照旧在药园门口签了名,接了灯笼,头一遍巡完,没回守夜棚,提着灯往东南角去了。

东南角有一片空地,没垦过,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,是砌畦埂剩下的,叫夜露打湿了,一脚踩上去,沙沙地响,墙根还堆着半人高一堆没用完的石子,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长得有半尺高。

江离把灯笼挂在篱笆的竹桩上,往空地中间一站,脚下一分,摆开了架势。

炎崩拳,江家家传,黄阶下品,三式,起手叫引,沉肩,拳回腰,中段叫崩,腰往前一拧,劲从脚底起,拳头走一条直线打出去,放了灵气打,拳面前三寸,会蹿起一线火意,收式叫散,拳收回来,劲散回身上。

今夜他连火都不放,灵气一点不动,只走劲。

炎崩拳打足了,拳面上一亮,这一角就是一团红光,热气往外一扑,近处那几畦药苗都要烘得打蔫,坡脚那间矮屋里的老头哪天起夜,往上一看,就是一片红。再说,夜里练顺了手,后天在台上,手比脑子快,一拳出去就收不住了。

头一拳打出去,拳风扫过,旁边那几株野草齐齐往两边一倒。

劲散了,一大半往两边泼出去了,没走在那条线上。

江离皱了皱眉,收拳,再引,再崩,十拳,二十拳,草一回比一回倒得轻,打到五十拳上下,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,涩得他直眨眼,他拿袖子一抹,接着打,打到后来,拳风从草边上擦过去,那几株野草的叶尖,只轻轻颤了一颤。

江离站定了,喘了几口气,转身走到墙根那堆石子前头。

空打,劲走没走直,看草,劲落不落得准,得看手,他引拳回腰,一拳崩下去,拳面砸进那堆湿石子里,砸到石面就停住,石子哗啦往两边一滚,滚开了一大片。

他看着那一片滚开的石子,眉头又皱了起来,不对,他要的是拳头底下那一颗沉下去,旁边的一颗都别动。

他拔出拳头,又是一拳。

十几拳下来,手背上那几个骨节就叫碎石子磨开了,先是一层白皮翻起来,再往后,血珠子就渗出来了,混着露水和石粉,糊成一层灰红的泥,夜风一吹,凉得发麻,麻过了,就是一跳一跳的疼。

江离脸色都白了一层,还是没停,疼着打,打到第二遍巡园的时辰,才把拳头收回来,蹲下身,把沾了血的那几颗石子一颗一颗翻过来,血朝下埋进石堆里,这才提起灯笼去巡园。

后半夜原本还有一点在棚里眯一会儿的工夫,从这一夜起,也搭进去了。

第二天,讲堂上他眼皮又往下坠,他就把右手缩进袖子里,攥一下拳头,骨节一疼,人就醒了。

第二夜去药园之前,离三更还有一个时辰,斋舍大间里,靠门那张铺上的早睡了,鼾声一阵一阵的。

江离坐在铺沿上,正拿一块布条往手背上缠,斜对过那个黑红脸膛的小子蹭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铺板吱呀响了一声,他两只手搓来搓去,把掌心那层老茧搓得沙沙响,搓了半天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
油纸包没打开,他把手伸进去,捏出一贴膏药,黑乎乎的,巴掌大小,又把油纸包揣回了怀里,揣得很快。

「给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贴手背的。」小子眼睛不往他手上看,只盯着自己的鞋尖,「我娘熬的,我们那儿下地干活的,手上裂了口子,都贴这个,一贴就收口,我出门带了一大摞,用不完。」

江离的目光往他胸口那个地方落了一下,揣着油纸包的那块衣裳,平平的,没鼓起来多少。

他接过膏药,攥在手里,膏药还带着那小子身上的热气:「多谢。」

「谢啥,」小子摆摆手,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压着嗓子,「明天,你别跟他硬碰,我听人说了,那人一掌下来,能把人拍得吐血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小子张了张嘴,那双手又搓了两下,到底什么也没问,没问他这手背是怎么弄的,也没问他夜里在药园干什么,回到自己铺上,被子往头上一蒙,就没声了。

那一贴膏药,江离没舍得夜里用,揣在怀里,带去了药园。

到了东南角,他把手上的布条解下来,手背结了一层薄痂,一拳下去,痂又裂了。

打到后半夜,石堆上那一片,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窝,窝底那一颗石子,陷得比旁边的都深,旁边的,滚开的少了。

江离收了拳,站在原地喘气,灯笼挂在身后的竹桩上,把他的影子拉长了,平平地铺在碎石子上,他看着地上那个影子,又慢慢引了一拳,崩出去,再收回来。

影子的胳膊打直,再往回折,折在肘弯上。

就在那一折里,拳头上的劲往回退,退到肘弯,要顿一下,才回得到身上,他这一拳轻,顿得短,短到自己都觉不出来。

要是一掌重得能把青石桩拍裂呢?

他忽然想起丹坊里宿伯拉风箱,往回一抽,炉膛里的火就矮下去一截。风箱越大,抽回来的那一下越慢,火矮着的工夫也越长。

那人一掌打完,也得往回抽,蒙骁说的那一口气,多半就缓在肘弯里,拐弯的那一息,那一处,兴许是空的。

江离盯着地上影子折起来的那道弯,心头一下子亮了。比灵气厚,他一个启曜初期,拿什么去比启曜中期,他不比这个,他只要那一息。

一息里头,用不着多少火,一线就够。收火他是会的,在苍岩城那根缠草绳的木桩前头,他一拳一拳练的,就是让火走到指节就停,不往外冒。收得住,就放得细,那么收着的火,手上松开一点,漏出去的就只有细细一线。

一线火顶什么用,全看落在哪。落早了,人家掌上的灵气还满着,落晚了,那口气已经缓过来了。这两夜他砸石子,要的就是这个准。

他的火,底子比同阶的纯,这一点兴许也帮得上,可这也是他最怕叫人看见的地方。火一厚,台下离得近的教习,一眼就看得出这一拳快得不对,纯得也不对。所以只能一线,赢,也要赢得像一个碑上唱了上品火的人。

可那一处到底空不空,空多久,是他照着地上一个影子,一只风箱想出来的,没人打给他看过。明早上了台,他是拿自己这条胳膊去赌这一处。

江离把拳头垂下来,手背上那层痂又裂开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碎石子上,他看着那滴血,看了一会儿,嘴角往上动了一下。

五更交了灯笼,他回斋舍洗了把脸,把那贴膏药撕开,按在右手的手背上,药是凉的,按上去,那几个一跳一跳的骨节,慢慢地不跳了。

辰时,演武场。

场边乌压压站了一圈人,丙字班的,乙字班的,挤在一处,乙字班那几个站在前头,一个个抱着胳膊,有说有笑。

江离走到青石台前站定,对面那人已经到了,还是那副样子,下巴抬得老高,个头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,两只手垂在身侧,右手的骨节又粗又大。

那人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,目光往下一落,落在他手背那贴黑膏药上,停了一停,嘴角往上一挑,往前走了两步,一直走到他跟前,近得江离闻得见他袖口上的皮革味。

他伸出两根指头,在那贴膏药上点了点,一下比一下重,膏药底下那几个骨节,又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了。

「还没上台,先把药贴上了,」他扭头冲台边扬了扬下巴,「你们瞧瞧,复测生就是想得周到。」

乙字班那几个哄地笑成了一片。

那人转回头,抬手在江离肩窝上按了一把,按得他肩膀往下一沉,低下头,声音不高,台边站着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
「边城来的,」他说,「别缺胳膊少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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