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 章 阵眼
工坊那边的嗓门,一直嚷到天亮才歇。那嗓门他认得,他得去看看。
他交了灯笼,没回斋舍,顺着坡脚往东走。
走到跟前,他才看清这排房子,五间青瓦棚连成一溜,棚檐底下各挂一块木牌,炉,砧,案,阵台,药碾,炉那间的烟囱还在冒烟,砧那间叮叮当当没停过,炭火气混着药香,一股一股往人脸上扑。
阵台那间门口,挤着十几个人,个个十四五岁,有背包袱的,有抱木匣的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。
江离在棚外一根柱子边站住了,没往里走。
队尾一个小子回头,往他腰上瞅了一眼,捅了捅旁边的人,嘀咕:「丙字班的,告药库那个吧?」
他腰上挂着丙字班的牌子,蒙骁在里头还是个考生。这会儿凑过去搭话,蒙骁门还没进,先跟告药库的沾上一路,这名声,蒙骁犯不着替他背。
棚子正中一座石台,半人高,台面上拿刀刻着方格,横七竖八,台边码着一堆灵木桩,一堆灰白的阵基石。
台后坐着个老师傅,头发白了一半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里一把戒尺,看人的时候,左眼总眯着,只拿右眼看。
「下一个。」
上去一个瘦高个,摆了不到半炷香,老师傅戒尺一摆:「阵眼都找不着,回去。」
瘦高个脸涨得通红,皱着眉还想争一句,看了看老师傅那只眯着的左眼,又咽了回去,抱起东西就走。
又上去两个,一个木桩钉歪了,一个阵基石摆反了面,都没撑到香烧完。
队里有人小声说:「今年怎么这么严。」
「天没亮就有人拍门,」旁边一个手背上全是灼痕的小子接话,「拍得满坡都是响,师傅能有好脸?」
他说着,拿下巴往队伍中间一点。江离顺着看过去,一张晒得黑黑的脸,下巴扬着,果然是他。
蒙骁身上那件短打皱成一团,头发随手一扎,后背上还沾着几根干草,像是在哪个门槛上蜷过一阵。他怀里抱着一只木匣,抱得死紧,眼睛却亮得很,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的石台。
「第七个,蒙骁。」
蒙骁应了一声,嗓门大得前头几个人都扭过头来,他几步走到石台前,把木匣往台边一搁,掀开盖子。
匣子里码着一排阵基石,颜色比台边那堆深,青黑色,一块一块磨得四四方方,石面上有细细的白纹。
老师傅的目光在那匣石头上停了一停,眉头动了动:「自带的?」
「蒙家矿上出的!」蒙骁说,「家里猎场后头那几座山,挖的就是这个!」
「料好不顶用,」老师傅把一根香插进台角的香炉,点上,「一炷香,小聚灵阵,摆。」
香头一红,蒙骁就动了,他先抽了四根灵木桩,在石台四角各钉一根,钉得又快又狠,木槌砸下去,咚咚四声,桩子入台三分,一根不歪。
队里那个手背带灼痕的小子轻轻咦了一声。
接着是阵基石,蒙骁从匣子里一块一块往外拿,顺着方格往里摆,从外圈摆到内圈,手指头按着石头,往格子里一推,推到底,再按一按。
外圈八块,内圈四块,香才烧下去小半截。
剩最后一块,阵眼,蒙骁捏起那块石头,比别的大一圈,他盯着台面正中那一格,看了一眼香,香还剩大半截,他嘴角一扬,手腕往下一落。
石头落进格里,嗒的一声,落得太急,他手腕跟着抖了一下,抖得很轻,排队的人都没看出来,江离看出来了,老师傅也看出来了,戒尺伸过去,在那块阵眼石上点了一下:「偏了。」
蒙骁一愣:「哪儿偏了?」
「往东一分。」
「一分?」蒙骁瞪着那块石头,「一分也算?」
「一分,灵气就绕着它走,」老师傅收回戒尺,左眼又眯回去了,「你这阵起来,转三圈就散。」
队里有人没憋住,嗤的一声笑漏了出来,前头那个瘦高个也没走远,扒在门框上看,跟着嘿嘿了两声。
蒙骁的脸腾地红了,红到脖子根,他咬着牙,没回嘴,两只手撑在台沿上,弯下腰,脸几乎贴到台面上,盯着那块石头看。
香又下去一截,江离在柱子边看着,看他把手伸出去,捏住石头,往西推,推了一点,停住,又看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他拿胳膊一抹,再推,推得比方才那一下慢得多。
「香要完了。」队里有人小声说。
蒙骁没理,捏着阵眼石的两根指头一松,石头落定。
他直起腰,两手在胸前一合,往台面上一按。
石台上那十二块阵基石,一块接一块,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,青光连成一圈,台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气,绕着阵眼,慢慢转起来。
老师傅从香炉里捏了一撮香灰,往台面上一撒。
灰落进白气里,跟着转,转了一圈,两圈,三圈,没散。
香头这时候正好烧到了底,冒出最后一缕烟,棚子里静了一下,方才笑出声的那个,嘴也闭上了。
老师傅拿戒尺在台沿上敲了一下:「刚好赶上。」
他从台下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,往台上一扔,木牌有巴掌长,正面烙着一个阵字,背面刻着两行小字,五艺工坊,学徒。
「工坊收手艺,不收根骨,你那点修为,我不看,」老师傅说,「住后排房,不进斋舍,不分班,跟学院走一道山门,进出凭这块牌子,明日卯时,来上工。」
蒙骁一把抓起木牌,攥得指节发白,冲老师傅深深弯了一下腰:「谢师傅!」
「下一个。」
蒙骁转身往外挤,挤到门口,一抬头,眼睛就定住了。
江离靠着柱子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蒙骁几步冲出来,一句话没说,先把那块木牌举到他鼻子底下,晃了两晃,晃得木牌啪啪拍他自己的手背,咧开嘴,两颗虎牙全露出来了:「看见没!」
「看见了,」江离说,「阵眼偏了一分。」
蒙骁的笑僵在脸上:「你看见了?」
「从头看到尾。」
「他娘的,」蒙骁骂了一句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,往棚后头拖,「走,后头说,这儿人多!」
工坊后头是个小院,院里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堆着几捆没劈的柴。
蒙骁一屁股坐在柴捆上,把怀里那只木匣搁下。
「天没亮那一嗓子,是你吧,」江离说,「满坡都听见了。」
「听见就好!」蒙骁一拍大腿,「他们拿门闩横着拦我,说工坊夜里不收人,我就喊,我是蒙家的,我手艺在这儿,后头那句,你听见没?」
「后头太乱。」
蒙骁把胸脯一挺,嗓门又拔了上去:「我兄弟在里头念书!」
院墙那边砧子的叮当声顿了一下,又响起来。江离张了张嘴,那句「往后别跟人提我」到了嘴边,看着他那张黑脸,又咽了回去。
蒙骁没瞧出来,从腰后解下一个布包,往他手里一塞。
布包里是一包油纸,油纸上一个红戳,江离一看那戳,手就停了,苍岩城里那家老铺子的麻糖,隔着油纸,都闻得见那股焦糖味。
「宿伯让带的,」蒙骁说,「我走之前去丹坊问了一嘴,有没有东西捎,宿伯就塞了这个,还让我捎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蒙骁清了清嗓子,学着一个老人的腔调,慢吞吞的:「炉点着了,人请回来两个。」
江离把那包麻糖攥在手里,攥得油纸沙沙响。柜台前那一回,宿伯也是这样,一个字没说,合上箱盖,抱进了怀里。
「请回来的两个,是谁?」
「我哪知道,」蒙骁说,「宿伯没说,就这一句,翻来覆去教了我三遍,怕我记岔了。」
「还有晗子,」他又说,「那小子追着我出了巷子,说你跟我哥说,就说……」
「说什么?」
「就说了个哥字,」蒙骁一摊手,「后头的话憋了半天,脸憋得通红,最后说,没了,就这个。」
江离低着头,拆开油纸,捏了一块麻糖出来,咬了一口,甜得发齁,他嚼得很慢,一口嚼了好半天。
蒙骁也伸手捏了一块,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江离把剩下的折了两折,包回油纸里,揣进怀里,揣好了,又隔着衣裳按了一下。
蒙骁嚼着嚼着,眼睛就落到了他脸上,落了好一会儿。
「你这脸,」蒙骁说,「跟三天没睡似的,眼底都青了,夜里干嘛呢?」
「夜值。」
蒙骁盯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江离把嘴里那口咽了,眼睛看着院里那捆柴:「夜值的活,不让往外讲。」
蒙骁看了他半晌,鼻子里哼了一声,把那块麻糖整个塞进嘴里:「行,夜值。」
他没再问,抬手拍了拍江离腰上那块牌子,一拍,眉毛就竖起来了:「丙字班?你复测都过了启曜,进丙字班?谁排的?」
「教习排的。」
「哪个教习?」蒙骁腾地站起来,柴捆叫他带得一歪,「我找他去!」
江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:「你牌子刚拿到手。」
蒙骁的胳膊绷得硬邦邦的,站了好一会儿,才一屁股坐回去,柴捆又歪了一下:「憋屈。」
「我心里有数。」
「你心里有数,你什么时候心里没数过,」蒙骁啐了一口,又咧开嘴,「我在城门口说早晚也来,没说是这么早吧?」
江离笑了一下:「是挺早,早得睡门槛。」
蒙骁拍掉后背上那几根干草,拍得满院子都是草屑,自己也笑了。
晨课的钟,远远地响了头一声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,蒙骁抱着他那只木匣,送到山门里那片大场子边上,就不走了,工坊的学徒,往后走工坊那条路。
场子那头那面刻满名字的青石墙底下,这会儿围了一大圈人,墙脚新贴了几张大红纸,纸上的墨还没干透。
「抽签榜!」有人喊,「演武小测的!」
人群一下子往前涌,有挤到前头的,念着自己的名字就叫起来,有找不着自己的,扒着前头人的肩膀往上蹿。
江离站在人群后头,没往前挤,前头那么多双眼睛,丙字班的启曜挤上去找自己的名字,找着了是什么脸色,谁都看得见。
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念:「各班抽对试手,三局两胜,教习记下来,报调拨初评!」
「调拨初评?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「这一场就算数了?」
「不改班,就是记一笔,」另一个说,「可那一笔,往后谁都翻得着。」
旁边几个人一听,脸都白了,挤得更凶了,有人踮着脚找自己对上了谁,找着了,一拍脑门,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。丙字班那一张底下没几个人,有人扫了一眼,笑了一声:「丙字班也抽?送上门的试手。」
江离站着没动,等着人一点一点散了,钟又响了一声,场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走到墙脚底下。
丙字班那一张,他从上往下找,找到第九行。
丙字班,江离,启曜初期,对,乙字班。
后头那个名字,他不认得,名字底下注着四个小字,启曜中期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后颈一点一点发紧。演武场上,当着同届的面打三局,明面上他只有一条火根,初期对中期,单拿火根,没几分胜算。另一条,戴着玉扣藏着,动不得,露一回,这一场是赢了,往后什么都藏不住。不露,输了,那一笔记进考核榜,谁都翻得着。
他抬起手,隔着衣襟按住胸口那枚玉扣,按得指头底下硌出一道印子,眼睛往下挪了一行。
三日后,辰时,演武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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