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2 章 药园
三更的梆子敲过了,这个时辰,苍岩城丹坊那口炉前,该是宿伯蹲着在添柴。
望舒学院的药园门口,江离从看园老人手里接过一盏灯笼,替学院守一园子别人的药。
看园的是个老头,六十往上,背驼得厉害,站着跟人说话,一只手总按在右边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揉。他把一本册子往江离怀里一塞,册子边上拿麻绳拴着一截炭笔:「签上。」
江离翻开册子,前头一页一页都是名字,每晚一个,有几行签得东倒西歪,签的人眼皮八成在打架。他在最底下一行写了江离两个字。
「三更起,五更交,中间巡两遍,园子不许离,药不许动。」
江离问:「老丈,一遍怎么算?」
「顺着篱笆走一圈,上到顶,再下来。」
老头说完,就闭了嘴,弯腰把地上另一盏灯笼提起来,往坡下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手还在膝盖上揉着:「后半夜凉,棚里有旧毡子。」
江离应了一声,老头没再回话,那盏灯笼一晃一晃,沿着坡下的石阶走远了,到坡脚一间矮屋前头,进了门,过了一会儿,窗纸也黑了。
园子里,就剩他一个人。
灯笼照得见的,就脚前那一片。一道竹篱门,门里一间守夜棚,三面竹壁,后壁贴着竹篱,前头一卷草帘卷在檐下,再往里,是两三级拿石头砌过的畦埂,砌得齐齐整整,再往上,就黑下去了。
头一遍巡园,他沿着篱笆走,灯笼压得低,光只照着脚前两三尺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把灯笼往身后一挪,眼前的药畦反倒亮了起来。
一畦一畦的叶尖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微光,光很弱,凑近了才看得出来。一片叶子一点,一畦连着一畦,顺着坡往上排上去,夜风过来,那些光点跟着叶子一起晃。
江离在畦边蹲了下来。丹坊里长大的,药草他认得不少,可这一畦的叶子,他叫不上名字,叶面上一层细绒,绒尖上挂着露水。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,指头离那片叶子只差半寸,又停住了。
药不许动。
那本册子上,前头有他的名字,后头还要有他的名字,这园子里少一片叶子,不用查,就是三更到五更这个人的事。
他把手收了回来,就在畦边蹲着,深吸了一口气,药香里夹着一股湿土气,吸进去,凉意从喉咙口一路往下落,落到腹下,才停住。
这一口气,在斋舍后墙根那片竹林里,他得坐上小半个时辰,才攒得出来,在这里,一口就够了。这园子的灵气,比竹林那边又浓了一截。药园里种的都是灵药,灵药吃灵气,学院把药园建在这面坡上,就是看中了坡底下那条灵脉。
他站起身,顺着篱笆往上走,一级畦埂一级台阶,走了好一阵才到坡顶。回头一看,脚下黑黢黢一整面坡,只有叶尖那一层微光,一级一级铺下去。
从篱笆缝里往东看,坡脚一排房子,屋顶上几根烟囱还冒着红光,隔着老远,传过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那是五艺工坊,夜里也不熄炉。
西北角上,篱笆里头长着几棵老竹,竹子底下是一口旧井,井口一圈青石,井沿叫人手和井绳磨了不知多少年,磨得发亮,灯笼照上去,一圈光。
他在井边站了站,没往里看,转身顺着另一边的篱笆往下走。
一圈走下来,这园子他就记全了。药畦十一级,门只有一道,坡下那条石阶从三更到这会儿,一个人也没走过,坡脚那间矮屋,灯一直黑着。
他回到守夜棚,把草帘放了下来。
棚里一张木板床,床尾叠着一条旧毡子,毡子边上磨出了毛,闻着有一股膏药味,是那老头膝盖上用的那种。江离把灯笼挂在帘子里头的木钉上,灯芯捻小,背贴着后壁坐下。后壁外头就是竹篱,竹篱外头是下坡的路,路上要是有人,从篱缝里看进来,也只看得见一个守夜的后背。
到第二遍巡园,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他把手探进领口,捏住那枚玉扣,先听了一阵。风刮着草帘,坡脚的矮屋没动静,工坊那边的敲打声,隔一阵响几下。听够了,他才把玉扣解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在竹林那块青石上,那股凉意得他一点一点往外引。在这里,扣子刚离身,用不着他引,水根里那股凉意自己就涌上来了,又急又满,涌得他心口一紧。
他没顺着它走,反倒把它往回压,压得慢慢的,一边压,一边盯着灯笼里那点火苗,火苗没晃。他又掀开帘角,往外看了一眼,那些叶尖上的微光,跟方才一样,没亮也没暗。
头一夜,他就这么压着试了大半个时辰,凉意走一段,他停一停,听一听,玉扣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。
五更天,老头揉着膝盖上了坡,把册子递过来:「没出事吧?」
「没有。」
江离又签了一回名字,往斋舍走。在竹林里坐两个时辰,起身还算歇过,这里一夜巡两遍,上坡下坡,余下的工夫全拿去压那股凉意,回到斋舍,人是空的。大间里已经有人起来穿衣裳了,他在铺上躺了不到半个时辰,晨课的钟就响了。
第二夜,他没再一停一停地试。头一遍巡完,放下草帘,解了玉扣,就由着那股凉意往前走。
后半夜,地上的潮气从木板床底下往上冒,他把那条旧毡子抖开,裹在腿上,膏药味直往鼻子里钻。腿上暖过来了,两只手搁在膝头,还是冻得一根一根发僵。
凉意走过了头一夜停下的地方,又往前走出去一段,他正要再催一催,篱缝里亮了一下。
坡脚那间矮屋,窗纸亮了。
门一开,一盏灯笼出来,顺着石阶,一级一级往坡上来。
江离一把把凉意收住,收得太猛,腹下一阵绞,他顾不上,抓起玉扣往胸口上系。手指头僵得捏不住绳头,系了一回,滑了,第二回才系上。他把毡子一掀,伸手去够木钉上的灯笼,脚已经踩到了地上。
那盏灯笼上到半坡,停了一停,晃了两晃,又折回去了,顺着石阶下去,进了矮屋。过了一会儿,窗纸又黑了。
江离站在帘子里头,手还按在胸口那枚扣子上,按了好一阵,才觉出腹下那一阵绞还没过去。这一夜,他没再解。
白天的苦头,来得比他算的还快。
第二夜熬过去,当天的吐纳课,教习照旧在讲台上敲着戒尺,「吸,停,送」,一声一声,满堂的后脑勺跟着一起一伏。江离坐在最后一排那个角上,眼皮越来越沉,一口气吸进去,头就跟着往下一点,再一点,下巴差点磕到案沿上。
啪的一声,戒尺敲在他的案角上,震得那方旧砚都跳了一下。
江离一下子睁开眼,教习就站在他跟前,粗嗓门压着火气:「启曜就不用听了?叫什么?」
「江离。」
教习的戒尺往后墙一指:「听不进去,站着听!」
满堂的脑袋又齐刷刷转了过来,前排那个圆脸的新生,这回一口气没憋住,噗地笑出了声,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「夜值熬的吧……」
「活该,谁让他去告药库。」
江离站了起来,走到后墙根,贴着墙站直了,没说一个字。教习看了他两眼,等着他张嘴,他没张嘴,教习哼了一声,回讲台去了,戒尺又敲起来:「吸,停,送……」
他喊一句冤,教习就要问是谁排的夜,话一传,传到周璞那头,换个地方守夜,不过是一块竹片的事,药园就没了。
这半堂课,他是站着上完的,站着,眼皮反倒撑开了,脚底下那块青砖,叫他站热了。
前排那个圆脸的,隔一会儿就扭过头来看他一眼,看他是不是又要睡着。江离的目光平平地落在讲台上,一回也没跟他对上。
下了课,同屋那个黑红脸膛的小子挤过来,凑到他跟前,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:「你脸色不对。」
「夜值。」
「要值几夜?」
「没说。」
小子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看他一眼,又咽回去了,从怀里掏出半个冷馒头,塞到他手里,扭头就跑:「我打饭去!」
第三夜,他把草帘放下来,先从篱缝往外看了一眼,坡脚的矮屋黑着。他攥了攥手,指头还是僵的,昨夜绳头从指缝里滑掉那一下,指肚上还记着。
玉扣一解,那股凉意涌上来,这回它没在半路停,一路往前走,走到一个地方,撞上了一道坎,堵住了。江离没松劲,也没硬顶,就让它在那儿抵着,一回,两回,抵到后来,腹下那一处忽然一松,凉意一下子漫了过去,从腹下一直漫到指尖。
他浑身一颤,猛地睁开眼。灯笼里的火苗还是那么一点,没晃,帘子外头的叶尖,也还是那么一层微光,动静全在他身子里头,外头一点也看不出来。
他试着把那股凉意往回收。头一夜它涌上来,他得咬着牙一寸一寸往回压,这会儿他心里一动,它就退回腹下,再一动,又走到指尖,走到哪儿,停在哪儿。十根指头那股僵劲,跟着散了,他捏了捏拳,指节一节一节都是活的。
工坊那边的敲打声,头一夜听着是叮叮当当一片,这会儿一锤是一锤,分得清了。
他坐着没动,在心里一层一层地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七层。
他拿起玉扣往胸口上一系,一下就系上了,绳结打得端端正正。在竹林里一夜一截,在这面坡上三夜一层。系好了,他才觉出后背早叫汗浸透了,后半夜的潮气一贴上来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天边快要发白的时候,东边坡脚忽然一阵吵嚷。
先是哐的一声,有扇门叫人撞开了,接着几个嗓门一起嚷起来,有人喊「哪来的」,有人喊「工坊夜里不收人」,还有人喊「拦住他」,乱成一锅粥。
江离提着灯笼出了棚,走到篱笆边上,从篱缝里往东边看。工坊门口的灯笼乱晃,人影挤成一团,就在这时,一个嗓门从那团乱里冲了出来,盖过了所有人。
「我是蒙家的!阵艺!我手艺在这儿!」
那嗓门又粗又野,喊得满坡都是回声。江离握着灯笼的手紧了一紧,人他看不见,这嗓门他却认得。猎场里拿刀拦过他,城门洞里冲他扬过下巴的,就是这么一副嗓子。那边又有人吵起来,那个嗓门还在里头一句一句地顶。
坡下石阶上,老头揉着膝盖上来了,往东边瞅了一眼,嘟囔了一句:「天还没亮透,工坊那头嚷什么。」
江离接过册子签了名,眼睛还朝着东边,嘴角往上动了一下。苍岩城门洞里那句「我早晚也去」,原来是这么个早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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