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1 章 依章
「江离?」书吏头也不抬,笔还在簿子上走,「十日了,周教习说,他亲自回你。」
江离站在窗台外头,拢在袖子里的手停了一停,十日之内回话,他算着日子来的,可没算到回话的是周璞。
书吏搁下笔,从窗后头转出来,青布袖套还套在胳膊上,领着他穿过小院,往里头一间朝北的屋子去,一边走一边说:「状子在周教习那里搁了九日,今早才送回来,监学在里头,周教习也到了,比你早一步。」
屋子不大,日头照不进来,一进门就比外头凉了一截。
迎面墙上挂着一块木匾,黑底,刻着两个字,依章,匾底下一张长案,案上摞着一摞院规册,青皮的,跟他怀里那一册一个颜色,高高低低码了七八本。
案后坐着一个瘦子,五十出头,两腮往里凹,袖口上沾着几点墨,墨早干了,洗也没洗掉。
他左手压着两本册子,一本青皮新得发亮,一本边角卷了毛,书页都黄了,右手边摊着的,就是江离那张状子,纸角上书吏盖的那个戳,红得还很显眼。
侧位上,周璞已经坐定了,教习袍子平平整整,连个褶子都找不着,膝上搁着那册账簿,见他进门,周璞的眼皮抬了一抬,笑纹先到了眼角,冲他点了点头,跟在路上碰见一个认得的学生没什么两样。
「丙字班,江离?」瘦子开口,声音不高,干巴巴的。
「是,监学。」
「坐。」
下首摆着一张凳子,江离坐了,凳子矮,坐下去,比周璞矮了小半个头,屋门没关,院门那边,有几个脑袋探进来又缩了回去,他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嗓门:「就是他,就是他……」
是同屋那个黑红脸膛的小子,递状那天一早,这小子撞见他从学规司小院里出来,这十日问过两回状子的事,他只答了一句「等着」,可那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,没两日,斋舍里十几个人就都知道了,丙字班有个启曜,把药库给告了。
小子旁边还挤着两个丙字班的面孔,一个是讲堂前排那个圆脸,江离瞥了一眼,就把眼睛收了回来。
监学拿指头在状子上点了点:「状子我看过了,周教习是该管的教习,他先说。」
周璞把账簿在膝上合拢,手掌平平压在青皮封面上,拿掌心慢慢抹着,不急不慢地开了口:「监学,这件事,说大也不大,学院每年进来的新生几百号人,入学档有高有低,有聚灵四层的,有聚灵九层的,今年还多出来一个启曜,要是一个人一个数,药库那几个窗口,一天到黑也发不完,所以分了班,就照班发,丙字班一个数,乙字班一个数,窗口上照着单子拈瓶,不乱,也不错,新生刚进门,图的就是一个便利。」
说到这里,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摊在案角上,头一行「新生月例分派,以班别发」,末尾压着一个红印,正是药库窗口里那一张,这回是正着摆的。
「这单子,前年就是这么发的,去年也是这么发的,」周璞拿两根指头把单子往监学那边推了半寸,「历来如此,从没出过岔子。」
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几百号新生,几个窗口,一个班一个数,换谁坐在药库那张长案后头,都会觉得这么发省事。
监学没去碰那张单子,眼睛从周璞脸上转到江离脸上:「你说。」
院门口那几个脑袋,又探进来了。
江离心里清楚,跟周璞争「历来如此」,争到天黑也争不出个数来,他的目光没往那张纸上去,他把怀里那册院规取出来,没翻,就搁在膝头,开口道:「院规资费章,第七条,月例以入学档品阶为准,班别只定课时与斋舍,不增减月例。」
一个字一个字,不快,也不重,跟讲堂上教习念书一个调子。
「第六条,入学档启曜,月例聚灵丹两瓶,下品灵石五十块,学生的入学档,是启曜初期,第五日在药库领的,是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二十块。」
「第三十一条,诸生领物,与院规不符者,领后三日内可具状请核,学规司受理,学生第五日领的物,第六日一早递的状,在三日之内。」
念完了,他就停了,往下一句也没多说。
屋里静了一静,院门口那个压低的嗓门也没了声,黑红脸膛的小子张着嘴,看看屋里,又扭头看看旁边那两个,那两个也张着嘴,圆脸那个憋着一口气,脸又红了。
周璞的脸色没变,往椅背上靠了靠:「读得倒是熟。」他把身子往监学那边侧了侧,「不过监学也知道,院规管的是大面,这张分派单,是专管月例这一桩的,专管的压着大面,学院里哪一样不是这么办,讲堂有讲堂的课表,斋舍有斋舍的号牌,药库有药库的单子,单子上写着以班别发,窗口就照班别发,这也是历来如此。」
这一步退得不慌,大面的规矩管大面,专门的单子管专门的事,天底下的规矩,十有八九是这个理,院门口那个小子听到这里,脸上的劲先泄了一半。
江离把膝上那册院规拿起来,起身,双手放到案上,推到监学面前:「学生不懂哪样压着哪样,学生只有这一册,是入学那天,学院随院服一起发下来的,发册子的执事说,三日之内读熟,犯了哪条,照哪条办,册子末尾订着一页修订,学院哪一年改了哪一条,都写在上头,请监学看看。」
监学抬眼看了他一眼,把那册院规拿过去,没从头翻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那一页跟前头的纸不一样,薄一些,白一些,是后来订进去的,上头写着几行小字,末尾压着学规司的方印,印旁边落着年月。
他的目光在那行年月上停了停,又往周璞那边扫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左手压着的那两本册子挪出来,连江离那一册,三本在案上一字排开。
旧的那本在左,书页黄了,边角卷着毛,新的那本在中间,跟江离那一册一模一样,监学舔了舔指头,先翻旧的,翻到资费章,再翻新的,也翻到资费章,最后是江离那一册,三本摊在同一处,他伸出一根指头,沾着墨的袖口垂在案面上,从左往右,一行一行比着挪。
屋里只剩翻书的沙沙声,周璞坐着没动,搁在账簿上的那只手,手指停住了,不再抹了。
「旧册,第七条,在。」监学的指头从左边挪到中间,「新册,第七条,在,一个字没改。」
他又把新册翻到末尾那页修订页,指头压着,从上往下拖,拖到最后一行,停住,抬了起来。
「今年修订三条,没有一条在资费章。」
周璞张了张嘴,头一个字出来得慢了半拍:「监学,分派的章程是分派上的章程,向来不印在院规里……」
「不印在院规里的,就不是院规。」监学把那张分派单拈起来,看了一眼末尾的红印,又原样放回案角,「单子照院规开,院规不照单子改,历来如此,是因为历来没有人来请核。」
院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气,吸得太响,又赶紧拿手捂住了嘴。
监学没理会,回身从背后的木架上抽出一卷档,档皮上盖着启灵殿的印,书吏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:「入学档,前些日子从启灵殿那边调过来的。」
监学把档摊开,找到那一页,照着念:「苍岩城,江离,上品火,启曜初期,复测。」念到这里,他的眼睛往那一页底下扫了一扫,没出声,档就合上了,卷好,放回架子原处。
江离站在案边,目光跟着那卷档合上,那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字,三年前就写上去了,他比谁都明白,喉头动了一下,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监学提起笔,在状子底下写了几行,一边写一边念,念给屋里两个人听,也念给院门口那几个脑袋听:「新生江离,入学档启曜初期,照院规第六条,第七条,月例该领聚灵丹两瓶,下品灵石五十块,本月实领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二十块,补发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三十块,药库分派单,照档改。」
写完,笔一搁,木戳在印泥里按了两按,往状子上一盖,推到案边,再没多看谁一眼。
那一戳落下去,江离才觉出自己两只手一直攥着拳,垂在身侧,攥了不知多久,松开的时候,指节僵得发酸,掌心里湿了一层,他在袍子下摆上蹭了两下,才蹭干。
院门口,黑红脸膛的小子一把攥住旁边圆脸的袖子,攥得那人直咧嘴,那人也顾不上甩,脖子伸得老长:「补了?真补了?」
「补了!一瓶,三十块,监学亲口念的!」
周璞站起身来,把那张分派单拈回来,折了两折,收进袖里,冲监学拱了拱手,这才转过脸来看江离,笑纹又到了眼角,比方才还深些:「读得细,是好事,补发了事,新生里头,像你这么肯翻院规的,不多。」
这是一级台阶,递到了他脚边。
江离冲他点了一下头:「周教习。」
只叫了这一声,谢字没出口。
周璞脸上那点笑,在嘴角僵了半息,他扯了扯袖口,眼睛在江离脸上停了一停,停得比分班那天要久,再开口,嗓门比方才高了一点:「对了,院规你既然读得这么熟,第十二条,想必也读过了。」
他不等江离答,自己往下念:「新生首季须轮夜值,由教习排定,轮次与地点以教习为准,丙字班今季的夜值,正好归我排。」
念完,他往前走了一步,跟江离隔着不到一尺,拿账簿的硬角往江离肩头上戳了两下,一下比一下重,戳得江离那边肩膀往下一沉:「药园那边,正缺一个守夜的。」
院门口那几个脑袋一下子不动了,方才还在嚷「补了」的那个嗓门,咽回去了,圆脸那个把脖子往回缩了缩,缩到了小子身后。
江离望着他那张白净的脸,第十二条,他读过。
监学就坐在旁边,抬眼看了周璞一眼,又低下头去收册子,一个字也没说。
「是。」
一个字,没争。
周璞点了点头,笑着出了屋,走到屋门口,院门那边几个脑袋呼啦一下缩到了墙后头,他的袍角从门槛上拂过去,眼睛连往那边偏一偏都没有。
午后,江离去药库照单领了,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三十块,窗口里那位执事数石头的时候,比上回慢了许多,数完了,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傍晚,斋舍大间里正热闹,黑红脸膛的小子站在铺板中间,把学规司的事讲到第三遍,讲到监学那句「历来没有人来请核」,一拍大腿,拍得铺板直颤:「你们是没瞧见,周教习那张脸,笑还笑着,嘴都跟不上了!」
靠门那位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「一瓶丹,至于吗」,可眼睛一直往江离铺上瞟,瞟了好几回。
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框,一个穿灰布短衣的杂役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一块竹片:「丙字班,江离?」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江离从铺上起身,走到门口,杂役把竹片递给他,竹片有巴掌长,两指宽,削得不大齐整,朝上那一面刻着一个「夜」字,刀口很深,他捏在手里,没急着翻过来:「几更到几更?」
「三更到五更,药园,今夜起,周教习排的。」杂役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
江离把竹片翻过来,盯着背面,刻着两行,上一行,药园,下一行,三更至五更。
屋里有人小声说了句「好家伙,刚补了丹就给排了夜」,黑红脸膛的小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看江离的脸,又闭上了。
三更过后,鼾声才沉,他才解得开胸口那枚玉扣,五更一过,斋舍里就有人起夜,后墙根竹影里那块青石,就那两个时辰是他的,那是这座学院里,唯一没人看着他的两个时辰。
一瓶丹,三十块石头,他照着条文,一块一块讨回来了,夜里那两个时辰,也是照着条文,叫一块竹片拿走了。
江离站在斋舍门口,把那块竹片攥进掌心,攥得很紧,竹片没削齐的边角硌进肉里,硌得生疼,他没松手,离三更,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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