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30 章 第七条

丙字班的吐纳课在西头一间大讲堂里,教的是聚灵三层,最后一排靠墙的角上,坐着一个启曜初期。

讲台上的教习五十来岁,嗓门粗,一边讲一边拿戒尺敲案角:「聚灵三层,吸气要沉,沉到灵池里,停三息,再往外送,送的时候别急,一急,气就散了……」

前头二十几个后脑勺跟着他的戒尺一起一伏,江离也坐直了,把案上那沓糙纸往里推了推,肩膀跟着往下沉,胸口跟着起伏。

可他身上的灵气,一线都没动,吸进去的是风,吐出来的还是风,这一堂课,他听一句,白听一句。

教习的戒尺敲到一半,停住了,眼睛越过满堂的人头,落到最后一排:「最后头那个,你就是苍岩来的那个启曜?」

满堂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,前排一个圆脸的新生一口气吐到一半,忘了往外送,憋得脸都红了。

「是。」

「启曜初期,来听三层的课,」教习把戒尺在掌心里拍了两下,拍完了,自己也没想好下半句该说什么,「……听着吧,章程是这么排的。」

脑袋又一个一个转了回去,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,笑声不大,江离听见了,他把手伸到糙纸底下,把那册院规抽了出来。

院规要三日读熟,今天是最后一日,分班,斋舍,课时,门禁,前两日都过完了,只剩最后一章,资费章,他用手指压着页边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
第六条写的是月例的数目,入学档启曜,月例聚灵丹两瓶,下品灵石五十块,入学档聚灵,月例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二十块。

第七条只有一行字。

「月例以入学档品阶为准,班别只定课时与斋舍,不增减月例。」

他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住了,手指压在底下,指甲抵着纸,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这一行字,他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念到「不增减」三个字,嘴唇动了一动,没有出声。

糙纸和笔就在手边,他没去碰,前头那么多后脑勺,保不齐哪一个就回过头来,看见最后一排的启曜在抄资费章。

他把这一行记牢了,又往下看,领物,请核,罚则,一条一条看到了底,才合上院规,压回糙纸底下。

第五日是月例日。

下了晨课,同屋那个黑红脸膛的小子从前排一路挤到最后一排,一把扯住他的袖子:「江离,走,领月例去,去晚了要排到天黑!」

小子在前头走得飞快,鞋底拍得青石板啪啪响,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:「靠门那位说了,甲字班的月例比咱们多得多,乙字班也多,听说多一倍,多一倍啊!」

「他听谁说的?」

「他家里有个叔伯,早年在学院当过差。」小子把嗓子压低了,「他还说,丙字班丁字班,就是一瓶丹,二十来块石头,多一块都没有。」

江离没接话,院规上写的,跟靠门那位嘴里传出来的,对不上,对不上在哪儿,到了窗口就知道了。

药库在山门西侧,是一排青石屋,屋檐压得低,墙砌得厚,窗口开在墙上,一根一根铁栅竖着,窗里头一张长案,案上一杆小秤,一本厚账,一摞白瓷瓶码得齐齐整整,瓶口都封着红纸。

窗口一共三个,上头各挂一块木牌,甲,乙,丙,丁字班没有自己的牌子,人都排在丙字底下,甲字窗口前稀稀拉拉站着四五个,乙字窗口也就十来个,丙字窗口前的队,从铁栅底下一直排到了屋角,又拐了一个弯。

小子哎呀了一声,拽着他跑到队尾:「我说什么来着,去晚了吧!」

队挪得慢,青石地上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爬,站了小半个时辰,江离的脚趾头就木了,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看着窗口里那张长案。

案后坐着一个执事,一手翻账,一手拈瓶,左手边压着一张单子,过来一个人,他先看一眼牌子,再看一眼单子,然后拈瓶,数石头,叫人按指印,一个接一个,手上一点不乱。

排到近前,江离看清了那张单子,隔着铁栅,又是倒着摆的,他只认出了头一行,「新生月例分派,以班别发」,末尾压着一个小小的红印,印泥洇开了,看不出是个什么字。

「下一个。」

江离把青玉牌从铁栅缝里递进去,执事扫了一眼牌背的丙字,拈出一瓶,又从案底下数出二十块下品灵石,码成两摞:「丙字班,聚灵丹一瓶,下品灵石二十块,按印。」

江离没伸手:「启曜初期。」

执事头也不抬,手指在那张单子上点了一点:「丙班,就这个数。」

「这张单子,是哪里发下来的?」

执事这才抬了一下眼,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去翻账:「上头。」

说完,他把两摞石头往铁栅外头一推,推得急了,最上头一块从窗台边滚下来,在青石地上弹了两弹,停在江离的鞋尖前头。

「按印吧,后头还排着呢。」

后头的队里起了点动静,一个背着书箱的瘦高个探头往前看:「启曜?丙字班哪来的启曜?」

「复测那个,苍岩来的。」有人接了一句,「启曜也得排丙字,你急什么。」

一阵低低的笑,又有人在后头催了一声「快着点」。

江离低头看着鞋尖前那块石头,脸上没动,耳根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,拢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单子在铁栅里头,条文在他心里,两样对不上,可窗口里这位照的是单子,跟他争,争破了嗓子,也争不出一块石头来。

资费章里还有一条,他前日看到了底,记得清清楚楚。

「诸生领物,与院规不符者,领后三日内可具状请核,学规司受理。」

领后三日,得先领。

他弯下腰,把那块石头捡起来,拿袖口把上头的灰擦干净,放回那一摞的最上头,摆正了。

「二十块,一块不少,我记着了。」

执事翻账的手停了一下,没抬头,也没接话,江离在厚账上自己的名字底下按了一个指印,一瓶丹,二十块石头,收进怀里。

旁边窗口,黑红脸膛的小子已经领完了,正把那只白瓷瓶举起来,冲着亮处看了又看,看够了,又贴在脸上冰了一下,咧开嘴笑:「江离,一整瓶!我娘说过,在家里,一年都攒不出这么一瓶!」

江离走过去,看着他把那瓶丹揣进贴身的衣襟里,隔着衣裳拍了两拍,拍完了,小子才回过味来,眼睛在江离怀里那一处鼓起上落了落:「不对啊,你是启曜,怎么跟我领一样多?」

「窗口说,丙班就这个数。」

「那也太亏了!换我,我非跟他吵一架不可!」

「吵了,也还是这一瓶。」江离把衣襟掖好,「收好你的,路上别摔了。」

小子张了张嘴,脸色讪讪的,伸手又去按了按胸口那只瓶子。

熄了灯,大间里一片鼾声,靠门那位的鼾最响,一声一声扯得老长。

江离躺在铺上,眼睛睁着,手指头在铺板上一下一下地点,一个月短一瓶丹,三十块石头,一年下来,就是十二瓶,三百六十块。

那笔债还差六千五百块下品,一个月攒二十块,不吃不喝,要攒二十七年,那张借据,明春就到期了。

指着月例还债,本来就指望不上,这个他心里早清楚,可这三十块,本来就是他江离的。

手指头停了一停。

还有一笔账,他从没在人前算过,他这副身子里,要吃丹的,不止碑上念出来的那一根,两条根,就得吃两份丹,从苍岩带来的那二十五瓶,原本就要掰成两份用,学院这份月例,是他明面上那一份的底子,如今明面上这一份先叫人砍去了一大截,缺的,就不止一瓶了。

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把院规摸出来,揣进怀里,轻手轻脚地下了铺。

斋舍门外的檐下挂着一盏守夜的风灯,灯芯拨得很小,他在门槛上坐下,把院规摊在膝头,从讲堂带回的糙纸和笔墨搁在旁边。

他翻回资费章,照着第三十一条,一笔一画抄下来,另起一行,抄第七条,再起一行,写窗口领到的数,最底下,写差额。

等墨干了,他把纸叠成四折,夹进院规,回到铺上,靠门那位的鼾声,还在一声接一声地扯。

次日天刚放亮,他就到了学规司。

学规司在讲堂东边一座小院里,正屋一扇木窗,窗台磨得发亮,里头坐着个书吏,二十出头,袖口套着一副青布袖套,正往砚里兑水。

江离把那张纸展平,从窗台上推进去:「院规第三十一条,请核。」

书吏搁下水盂,把纸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,脸色平平的,看到第七条那一行,眉毛抬了一下,抬眼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腰上牌子的丙字,什么也没问,从案角拿过一方木戳,在印泥里按了两按,往纸角上一盖,又翻开一本簿子,记了一行。

「收了,十日之内回话,回话那天,到这里来听。」

江离道了一声谢,转身出了小院,晨课的钟正好响起来,他加快了脚步,赶在钟声停下之前,坐进了丙字班讲堂最后一排那个角上。

当天傍晚,值房里,周璞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,翻着一本账簿,一页一页对数,学规司的书吏捧着一叠文书进来,在案边站定,抽出最上头那一张,双手搁到他面前:「周教习,新生领物请核状一件,照例,先请该管的教习过目。」

周璞没急着看,先把手里那一页对完,提笔勾了一笔,才把状子拿过来。

状子不长,他看得很慢,看到第七条那一行,看到底下那个差额,看到落款,丙字班,江离,白净的面皮上什么也没动,拇指把翘起的纸角捻平了,才开口:「边城来的,字倒写得规矩。」

书吏没敢接这句话。

周璞把状子叠好,夹进案角那册新生名册,夹在画着小圈的那一页,又把账簿拉回面前,书吏躬了躬身,往外退,手刚碰到门框,周璞开了口,头也没抬:「这一件,学规司那边不必排了,回话的事,搁我这儿,不急。」

书吏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停,应了一声是,带上门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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