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29 章 丙字班

车上三日。

出苍岩城那天,从车队排开的街口,一直站到城门洞,半城的人送他一个,三日之后,一样的青篷大车,一样的城门洞,车一辆一辆往里进,城门口人来人往,挑担的,赶车的,挎篮的,没有一个人朝车上多看一眼。

江离掀着车篷的布角往外看,望舒城的城墙比苍岩高出去一头还多,城门洞深得紧,车轮在洞子里滚了十几步,才重新见着天光,他的目光顺着城墙根走了一程,苍岩的城墙根下,蹲的是歇脚的脚夫,这里的城墙根下,摆摊的都带着吆喝,一声压过一声。

出了洞,一条街直直铺开,两边铺面一家挨一家,招子挂得比人头高,街上的人流比苍岩赶大集那天还密,南腔北调的口音从车篷外刮过去,十句里他有三句听不真。

车在城里走起来,他往里吸了一口气,这口气顺到了底,在苍岩,吸气就是吸气,在这里,一口气下去,胸口那点松快顺着血脉往四肢里走,他的身体比他的眼睛先知道,这座城的灵脉,比边城浓着一档。

车队没停,穿过半座城,停在一座山门前,两根石柱撑着一块青石匾,匾上两个字,望舒,刻痕深得能埋下小指头,填色叫风雨剥了,字反倒越看越沉。

进了山门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场子,青石板铺地,扫得一根草刺都没有,场子那一头立着一面青石墙,墙上一行一行刻满了名字,名字底下注着年份,越往上年份越旧,字越小,最高处空着几行,什么也没有。

江离在那面墙跟前站了一站,那几行空着的地方,他多看了两眼,目光在最高处停了一停,心里记住了。

风从场子西边过来,带着两股气味,一股药香,一股炭火气,是哪个方向在开炉,他顺着风望过去,西边一片屋脊,烟囱有粗有细,望不见炉口。

场子边上搭着一溜长案,新生在案前排成几队,江离站在队里,眼睛从前头一排后脑勺上扫过去,穿绸的多,短打的少,行李最沉的那几个,跟班就候在队外,认得的三五个凑作一堆,互相招呼,没有人招呼他,他也不招呼人。

他心里清楚,能走到这座山门的,都是各城各家挑出来的苗子,边城苍岩,今年就他一个。

排在他前头的一个刚报完,执事照着档念「启曜中期」,队里嗡了一声,江离抬眼去看,是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,下巴抬得老高,眼角都不往两边扫。

轮到他,案后的执事头也不抬:「姓名,出处。」

「苍岩城,江离。」

执事从案角一只木匣里抽出一卷档,匣口的封蜡已经起了,蜡上盖着启灵殿的印,这匣子江离认得,三天前,它压在另一辆车上,先他进的这座城,他的目光在那卷档上落了一落,三年,就摊在这几张纸上。

执事把档摊开,一页一页翻,翻到了,照着念:「苍岩城,江离,上品火,启曜初期。」念到这儿,他的声音顿了一顿,眼睛在档上又落了一落,「复测。」

眼皮抬起来,在江离脸上重新看了一回。

队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动静。

「复测生?复测的也能过启曜?」

「边城来的吧,没听过的地名。」

「启曜初期呢!边城那种地方,也养得出启曜……」

羡慕有,瞧不上也有,都掺在这两句里,江离站在原地没动,眼睛看着案角那只木匣,脸上什么都没带出来,练岔的是他,复测的也是他,人家一个字没说错。

长案后头转出来一个教习,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身上的教习袍子比旁人好一档料子,手里托着一册名册,厚得像本账簿,他在案前坐定,把名册翻开,场子慢慢静了。

「叫到名字的,上前领牌。」

名字一个一个唱下去,江离在队里听了一阵,听出了门道,聚灵期的,大半落进丙字丁字两班,启曜初期的,前头唱过去三个,都进了乙字班。

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,场子里的人越来越少,被唱到的,有的欢天喜地往甲乙两班跑,有的低着头进了丁字班的队,江离站在原地,眼睛看着那册名册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
「江离。」他上前一步,在案前站定。

周璞的眼睛从名册上抬起来,在他脸上落了一落,那目光平平的,掂不出分量,又落回名册上:「启曜初期,丙字班。」

队里有人低呼了一声,前头那三个启曜初期进的什么班,人人都听见了,这一句,人人也都听见了,江离的脸色没变。

一个站在前排的新生没忍住,开了口:「教习,启曜初期,也进丙字班?」

周璞眼皮都没抬,笔在名册上勾着,笑纹先到眼角,话才到嘴边:「学院的分派,有学院的章程,牌子领了,就是认了。」

江离走上前,双手把牌子接了过来,牌子是青玉的,半个巴掌大,边角磨得润,正面刻着他的名字,背面一弯月牙,班别那一栏,一个「丙」字,刻痕新得很,石粉都没拍净。

他的指尖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,按实了。

他心里明白,启曜初期落进丙字班,这里头有事,可他今天刚到,连山门里的路都没走熟,有什么可争的,这口气先咽下,账先记下,学规摆在那里,要争,也照着学规争,不在今天这个场子上争。

领了牌,再领一身青衿院服,叠得方方正正,领口浆得挺括,发衣服的执事把一册薄薄的院规压在衣服上:「院规一册,三日之内读熟,犯了哪条,照哪条办。」

江离把那一册院规压在院服底下,抱进怀里,分班的事,院规里总该有一条,他心里记下了,回去再翻。

唱名唱到后半场,日头已经偏西,甲字班的人最少,稀稀拉拉几个,站在场子最当阳的地方,乙字班的多些,丙字丁字两班聚在西边,江离抱着衣服走过去,站进队尾,前头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在他身上停了停,又转回去了。

丙字班的斋舍在学院西北角,一排老房,房里一间大间,十几张铺位一张挨一张,分到江离的,是最里头靠墙的那张,窗纸破了一角,风从破洞里进来,正吹着枕头。

同屋的十几个人,白天唱名时都打过照面,靠门那张铺是个穿绸的,行李是家里的跟班挑进来的,铺盖一抖开,缎面在暗屋里都泛着光,斜对过一个黑红脸膛的小子,手上一手茧,进门先在门外的石头上把鞋底蹭了又蹭。

黑红脸膛的小子蹭到江离铺前,压着声问:「你就是那个复测生?启曜初期?」

「嗯。」

「边城哪儿的?」

「苍岩。」

「苍岩在哪儿?」

「北边,靠着荒边。」

「荒边!」小子眼睛一亮,声也忘了压,「那边有荒兽吧,你见过没有?」

「远远见过一回。」

「多大的?」

「见过的那只,比这间屋子大。」

小子倒抽了一口气,还想再问,靠门那位嗤了一声,翻了个身,冲着墙丢下一句:「睡觉睡觉,边城来的,口气都不小。」小子摸摸鼻子,回自己铺上去了。

人到齐,灯一吹,大间里黑下来,鼾声一声接一声,江离在自己铺上坐着,把包袱摊开,就着窗纸破洞漏进来的一点月光,一样一样数。

二十五只白瓷瓶,红纸封口,一瓶挨一瓶码在铺上,是他眼下最值钱的家当,也是他往后几年的口粮,他的手在瓶子上按了一排,按到头,攥着包袱皮的那只手紧了一紧,又松开了,口粮是口粮,债是债,这个他分得清。

几块碎灵石,卖蟒胆剩下的那些,一路掐着用,用到今天,只剩这几块。

最底下贴肉的地方,他隔着衣襟按了按,那卷丹方还在胸口,挨着那块旧玉,纸卷的边角硌着肉,实实的。

八十块的借据,明春到期,十五块彩头,他一块没带出来,全留在丹坊点炉,差的六十五块中品,在这座城里,还没有一块写着他的名,钱从哪来,这笔账,他在心里算上了,来年,碑前还要再过一回。

数完了,他望着枕头边上那个包袱,想起这个时辰,丹坊靠东那座炉前,宿伯该在添柴了。

他把包袱皮拢起来,四角系紧,塞进枕头底下,躺下去,眼睛睁着,白天进斋舍的路上,他就把一件事想定了,在这座学院里,人前不练。

那块旧玉压得住碑上的品阶,压不住他练功的快慢,丙字班里聚灵期占了大半,他一个启曜初期混在里头,本来就是多出来的一笔,再练出什么动静,这笔就多上加多,十几个人一间屋,十几双眼,头一个瞒不过的就是他们。

三更过后,鼾声沉了,江离轻手轻脚起了身,掖好门,出了斋舍。

后墙根下一片老竹,竹叶叫霜打蔫了,竹影里卧着一块青石,他在石上坐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枚玉扣解下来,搁在手边。

玉扣一离身,那根伏了三年的水根,动了,一股凉意顺着根脉走,走得慢,走得稳,在苍岩,它一夜挪得了一线,在这里,那股凉意走出去的,比一线远得多,这座城的灵脉养人,养火,也养水。

六层的水根,在没人的夜里,往前又挪了一截,后半夜他起身,手脚叫霜气浸得发木,他把玉扣重新系回胸口,系紧了,才回屋去。

同一夜,学院的值房里还亮着灯,周璞坐在灯下,白日的名册摊在案上,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到新生那一页,白净的手指捏着笔,在「江离」两个字旁边,轻轻画了一个小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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