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28 章 空壳

三年前,他在这间祠堂里站在青砖上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押上了道心,今天,他坐在长房那把空了三年的椅子上,椅面是早上才擦过的,扶手上还留着一圈擦不掉的旧印子,是他爹从前搁手的地方。

进门的时候,他本想照旧站在青砖上,江衡抬了抬下巴:“长房的椅子,空着做什么,坐。”他走过去,没急着坐,先把手按在扶手那圈旧印子上,按了一下,按实了,才坐下去。

祠堂里人不多,两边坐着家主房的几位族老,大长老那一房只来了江磐一个,坐在左手头一把椅子上,深色长老服抻得平平的,两只大手按在膝盖上,从进门起,就没往这边看过一眼。

江衡坐在正中,衣带系得端端正正,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两样东西,一叠契书,一串钥匙,他照着族务档,一样一样往外推,推一样,念一句。

“长房产业契书,丹坊一座,连同前院后院,代管终止,交还长房江离。”

“丹坊钥匙一串,账在丹坊,管事候着。”

江离起身,走到案前,双手接过来,契书的纸边已经黄了,最上头那一张,写着他爹的名字,墨色淡了,字还是那几个字,他看了一眼,没多看,压在钥匙底下,攥住了。

两个执事抬上来一只木箱,掀开盖子,箱底码着十五块中品灵石,三块一排,码了五排,旁边挤着三十只白瓷瓶,瓶口都封着红纸。

“大长老房付彩头,中品灵石十五块,聚灵丹三十瓶,当堂点清。”

执事当堂点过一遍,江衡在档上勾了一笔,抬头看着江离:“数对了?”

“对了。”江离说,“一块不少,一瓶不少。”

江衡点了一下头,又翻过一页:“族规,复测过启曜者,月供照天骄档,下品灵石五十块,聚灵丹一瓶,人去学院,月供照记长房名下,回来再领。”

他提起笔,在天骄档那一页添上了江离两个字,三年前,管事当着他的面,拿笔把这两个字从这一页上划掉,用的是一笔,今天添回来,也是一笔。

左右几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端起茶来喝,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口,末座那一位,茶盏举到嘴边,又放了回去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谁也没说话。

最后一张是交接文书,执事捧着,送到江磐面前,江磐伸出右手,大拇指在印泥里一按,落在代管人那一栏上,按得稳稳当当,指头抬起来,纸上一个红印子,边上一点都没花,他的脸色也一点没变,起身冲江衡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了祠堂。

江离看着那个背影出了门,他知道江磐等着什么。

江衡把档合上,看了他一眼:“丹坊这三年的账,你自己去对,对出什么来,照章报档。”

午后,他带着宿伯去了丹坊。

从前,他只能站在门外头看,今天钥匙在他手里,铜锁一拧就开了,门轴吱呀一响,他推门进去,站在前院里,好一会儿没动,太静了,满院子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。

柜台擦得干干净净,柜后那一整面墙的药柜,一百多个小抽屉,他随手拉开一个,空的,又拉开一个,还是空的,他一个一个往下拉,拉到第七个,手停住了,不拉了。

后院那几座炉,开春以后就没冒过烟,靠东那一座,是他爹从前管的那座炉,炉还是那座炉,炉口黑沉沉的,炉灰扫得一点不剩,连个火星子也没有,他伸手按在炉壁上,凉的,凉到手心里。

回到前院,柜台后头多了一个人,是管事,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怀里抱着一只账匣子,见他出来,把匣子往柜台上一搁。

“这三年的账,都在这里?”江离问。

“都在,一本不少,少爷要对,慢慢对。”管事躬了躬身,“大长老吩咐,原样交还。”

就这一句,说完,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从江离身边过去,出了门,往坊市那头去了。

宿伯站在门边,看着那人走远,眯了一下眼睛,神色沉了下去,没出声。

江离打开账匣子,一本一本往外翻,头一本是灵草的货源契,蒙家猎场和城外几处灵田的草,一向是丹坊自己收的,开春,这一份契转了出去,代收那一栏,写着通衢号三个字,落的日子,正是他从猎场回来的那几天。

第二本是师傅们的工钱账,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头都注着两个字,辞了,最后一个是那个老丹师,注的日子,正是他背着被褥一级一级下台阶的那一天。
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誊过的借据,借中品灵石八十块,一年为期,按月付息,以江氏长房丹坊作抵,立据人,代管人江磐,底下还有一行朱字,是族务档补记的,代管期间经营债,随丹坊走,明春到期。

这张借据,他早知道,那天在正厅里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的,他原以为,江磐等的是明春借据到期,他翻回头一本,又看了一遍通衢号那三个字,这才明白过来,用不着等那么久,炉要烧,得有草,草捏在荣家手里,丹坊炼不出一炉丹,就挣不来一块息钱,息钱逾期两月不付,丹坊抵债,江磐连手都不用再伸一回,这座丹坊,自己就走进荣家的门了,祠堂里那一枚指印,按得那么稳,等的就是这个。

十五块彩头,八十块的债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还差六十五块中品,折成下品,是六千五百块,他如今启曜初期,天骄档一个月五十块下品,不吃不喝,也要攒上十年。

他把账簿合上,站在那面空药柜前头,苦笑了一下。

“笑什么?”宿伯问。

“笑他说话算话。”江离说,“原样,一点没走样。”

炉在,匾在,契书上写着长房的名字,三年前他在祠堂里要的就是原样,人家就原样还给他了。

少的只有一样,他爹那方旧炉印,春上他自己去族务档报了卖,宿伯揣出门去,换回来一袋钱。

他走到靠东那座炉前,蹲了下去。

那年他五六岁,也是这么蹲着,看他爹把手伸进炉膛底下,靠着后壁,摸了一会儿,摸出一样东西来,看了两眼,又塞了回去,回头看见他,拿手指头在嘴上比了一下,他就记住了,炉膛底下有一道缝。

他把袖子挽起来,手伸进炉膛,炉底一层薄灰,摸到后壁,往下一探,果然有一道缝,窄窄的,刚塞得进两根指头。

指头先碰到的是纸,卷着,纸面上一道一道微微凸起来的墨痕,他闭着眼也认得,横画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,是他爹写字的那股劲,他的手停在缝里,停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它夹了出来。

是一卷丹方,纸黄了,边角让炉灰熏得发黑,一行一行,是药名,分量,火候,全是他爹的字,他翻过来,背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方框,方框北边开了个口子,一条线从口子里拉出去,弯了两弯,越拉越远,一直拉到纸边上,尽头画了一个圈。

圈里什么也没写,线旁边也一个字都没有,方框是苍岩城,北边那个口子,是北门。

他盯着那个圈,脚底下动了一下,往北边挪了半步,又停住了,那个圈在哪里,有多远,是什么地方,纸上都没写,他爹没写,他就是现在出了北门,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丹方卷好,揣进怀里,贴在那块旧玉边上。

宿伯一直站在他身后,没有凑过来看。

江离站起来,转过身:“你留下。”

宿伯没多问一句:“炉我看着,后山我守着。”

江离往后山那边看了一眼,那石室再往里,还有一层,得等启曜才进得去,宿伯说过的,如今他启曜了,门槛够了,可这三天,他出门买一包药,后头都有人跟着看,坊市里的,荣家的,江家自己的,这时候往后山一钻,就是把那扇门指给满城的人看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宿伯嗯了一声,江离把木箱搬到柜台上,掀开盖子,把那十五块中品灵石,一块一块推到宿伯面前:“先把炉点起来,草贵一点也去外头买,人慢慢请回来。”

宿伯低头看着那几块灵石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他伸出那只指节粗大的手,按在箱沿上,按了好一会儿,没说要,也没说不要,最后把箱盖合上,抱进了怀里。

傍晚,江离从三十瓶聚灵丹里拎出五瓶,拿一块布兜着,去了旁支的院子。

敲了两下门,门开了,江晗嘴里还嚼着半块饼,一张圆脸鼓着,见是他,饼都忘了咽:“哥?你明天就走了,怎么还往这边跑?”

江离没说话,把那一兜丹塞进他怀里。

江晗低头一看,五只白瓷瓶挤在布兜里,红纸封口,他两只手托着,托着怕摔,往回递又不敢,嘴里那口饼总算咽了下去,脸都憋红了:“哥,这是聚灵丹,五瓶!你疯啦,你去学院还要用呢!”

“三年前窗缝里那一枚,还你的。”

江晗愣在门口,托着那一兜丹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
江离转身走了,走出去好几步,后头才追上来一句,声音又尖又响,半条巷子都听得见:“哥!明天我去送你!”

第二天清晨,学院的青篷大车停在城东,十几辆排成一溜,车辕上烙着书卷纹,街两边站满了人。

三年前,碑前笑得最响的,就是这一城的人,今天也是这一城的人,从车队一直站到城门洞,挤得满满当当,满街的目光都跟着他走,没有一个人笑。

卖豆腐的老张站在最前头,豆腐板还顶在头上,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把前头的地方空了出来。

那个嗑瓜子的胖婶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一颗也没嗑,眼睛跟着他走,嘴里跟旁边人嘀咕:“那年碑前,我也笑过他呢。”

旁边那人看了她一眼:“谁没笑过?”

江家那两个旁支子弟,挤在人堆里,其中一个抬了抬手,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,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。

江离上车的时候,前头隔着三辆车,那个在碑前跟学院使者低声说过话的月白衫子少女,也正踩着车辕上去,素簪一闪,进了车篷,他低头在找自己的车,没往那边看。

车夫一甩鞭子,车轮动了,车过巷口,宿伯站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灰布褂子,背微微驼着,没往前挤,就那么站着,看着车过去,车过去了,他还站着。

江晗追着车跑了一截,跑得满脸通红,一边跑一边喊:“哥!哥!你过年回不回来!”喊到后来气都喘不上了,扶着路边的墙,还在挥手。

城门边,蒙骁抱着胳膊靠在门洞的石墙上,晒得黑黑的一张脸,身上还带着一股伤药和皮子的味道,见他的车过来,朝他扬了扬下巴:“江离!学院那边,我早晚也去!”

“我等着。”江离说。

车出了城门,他回过头,隔着一片屋脊,看见丹坊后院靠东那根烟囱,冒了一缕烟,淡淡的,直直地往上走。

他看着那缕烟,看了很久,攥着车篷边的那只手,才慢慢松开。

手松开的时候,他的眼睛往后头一落,他那辆车后头,隔着两辆,是启灵殿的一个执事押的车,车上搁着一只木匣,匣口压着一块红蜡,蜡上盖着启灵殿的印,车轮碾过城门洞的时候,那块封蜡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

那是他的档案,权正当着满街的人说过,随学院车队,送望舒分殿,他想起碑前权正翻过去的那一页,页脚有一行淡淡的小字,权正的眼睛从那里平平地滑了过去,一个字也没念。

车篷一晃,把那只匣子挡住了。

<!-- 写作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5 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