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 / 五行破天

第 27 章 赔礼

“这孩子,宗门要了。”

“学院要。”

两句话,一句从碑左的棚子底下来,一句从街东的车辕边来,撞在广场当中。满场的人刚从启曜两个字里回过一点神,又被这两句话砸懵了。前排那个挑担子的汉子扭头去看棚子,又扭回来看车辕,脖子转得太急,咔地响了一声。

三年前,也是这两拨人,也坐在这两个地方,宗门的使者喝了一口茶,摇了摇头,再没往碑前看过一眼,学院的使者在他的档上,记了不录两个字。

宗门的使者先动了,走出棚子,袖口那一片茶渍还湿着,他也顾不上,抬高了声音:“入了宗门,就是宗门的人,功法传承,丹药供奉,师长护持,一样都不会缺了你,这辈子,你都有个家。”

人堆里顿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宗门当场许终身,苍岩城这些年被宗门要走的孩子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
学院的使者没有往前走,还站在车辕边,是个瘦长的中年人,一身青衫,衣上没什么纹饰,说话也不比那边响:“望舒学院,五系的功法都有,读完了,去留随你。”就这一句,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
宗门的使者冷笑了一声,回头冲着车辕那边道:“读完了就走,走到哪里去?出了学院的门,他还是一个人,没师长替他出头,没宗门替他撑腰,你们学院,管得了他几年,管得了他一辈子?”

这话是冲学院去的,眼睛却落在江离身上,人堆里好些人跟着点头,一辈子的靠山,跟几年的书,谁都算得过这笔账。

江离站在台阶最后一级,嘴角的血还没擦,他看看棚子那边,又看看车辕那边,宗门许的是一辈子,学院许的,只是一段路,一个人,这三年他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,从二层走回启曜,没靠过谁。

五系的功法都有,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,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头蜷了一蜷,又松开了。

“我跟学院走。”

他说得不快,也没有停顿,宗门的使者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,脸上那点热络还没退干净,就僵在了那里:“为什么?”

“宗门是终身的。”江离看着他,“我刚从一份代管里挣出来,不会再把自己签给另一份。”

人堆里多半人没听明白,江家席边那几个族人却听明白了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拿眼角去瞟大长老那一房坐的地方,代管两个字,在苍岩城谁不知道,说的是哪一房,管的是哪一份产业。

宗门的使者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开口,袖子一甩,回了棚下,坐回那把椅子上,脸沉下来,再没往这边看一眼。

江离朝街东走过去,人堆照旧给他让道,一直让到车队跟前,车辕边立着那个月白衫子的少女,正挡在他要走的那条道上,见他过来,侧了侧身,让开了半步。

他从她身边走过去,两个人谁也没看谁。

学院的使者已经翻开了一本名册,纸页发黄,前头一页一页按满了红手印,他翻到空着的一页,提笔写下江离两个字,又添了一行,苍岩城,上品火灵根,启曜,写完,把一盒印泥递了过来。

江离伸出右手,大拇指的指肚上,还干着碑上那抹血,他拿袖子擦了两下,没擦干净,就这么摁进印泥里,在自己的名字底下,按了下去。

红印子落在纸上,比前头那些都深一点,学院的使者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问,合上名册,夹到胳膊底下:“三日后,车队出城,家里的事,先料理干净。”

江离点了点头,他家里的事,今天就得料理一桩。

“江离。”

声音是从江家那一席上来的,不高,满场的眼睛却跟着转了过去,家主江衡已经站起来了,衣带系得端端正正,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。

“碑前来。”

江离回到碑前,站定了。

江衡没叫人去取族务档,就站在席前,照着档上记下的那几条,一条一条当场宣下去。

“江离复测过启曜,道心誓圆,长房产业,代管即日终止,三日后,祠堂交接。”

“大长老房付彩头,中品灵石十五块,聚灵丹三十瓶,照付。”

“江烁,当众赔礼。”

宣完这一句,他就不往下说了,偏过头,往自家这一席的后头看过去。

江烁没往前走,反倒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磕在身后那条长凳的凳腿上,咚的一声,旁边两个同辈赶紧往边上让,让出他一个人来,他就那么站着,锦袍底下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,满场几千双眼睛都在等他,他还是不动。

江磐坐在前头,背对着孙子,没有回头,那双大手还按在膝盖上,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了口,就一个字。

“去。”

江烁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

他从席后头走出来,往碑前走,走的就是刚才人堆给江离让出来的那条道,鲜亮的锦袍下摆扫着青石地,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,脸上的血色就退下去一层。

走到碑前,他在江离面前站住了,两个人隔着三步远。

三年前族议上,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,满祠堂的同辈跟着笑,笑声从同辈席上一直漫到旁支堆里,那时候江离站在青砖上,一个字也没回。

江烁深吸了一口气,弯下腰,躬了下去。

“族议上那句话,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是我失言。”

江离看着他弯下去的后脑勺,没有伸手去扶,也没有让开,是我失言,这四个字轻飘飘的,说完了,族里的人转头就能说,赔是赔了,赔的是哪句话,谁也没听见。

三年前他要江烁认下那两个字,今天要的还是这个。

“哪句?”

广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,几千个人,连喘气都放轻了。

江烁弯着的腰僵在半空,起不来,也弯不下去,牙关咬得咯咯地响,脖子根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出来,他在等,等有人替他打个圆场,等家主咳一声,等爷爷说一句够了。

没有人开口。

宗门的棚子底下,那个使者坐直了身子,街东车辕边,学院的使者把夹着名册的那条胳膊放了下来,两边的人都看着碑前,谁也没出声。

过了很久,江烁的嗓子眼里,挤出两个字来。

“……绝户。”

声音哑了,他咽了一口唾沫,又挤出一句:“是我失言。”

三年前,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砸在祠堂的青砖上,今天又从他嘴里出来,落在碑前,这一回,满城都听见了。

江离点了点头,那两个字,他要到了,别的,他一样也不要。

“一房没绝。”

说完,他没再看江烁一眼,转过身去。

巷口那一拳,他寄着,族比那天也没出,到了今天,用不着了。

满场还静着,前排有人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人堆最前头,江晗“嗷”地叫了一嗓子,又尖又响,把旁边那个婶子吓得一哆嗦,攥成一团的帕子都掉到了地上,江晗也不管,攥着那根竹签蹦了两蹦,一张圆脸涨得通红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已经咧开了,扯着嗓子喊:“哥!一房没绝!”

碑前只剩江烁一个人站着,他直起腰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满场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
“恭喜江少爷!”

荣家那一席后头,荣晟扬起了嗓子,腰上那几样玉坠子跟着叮当一响,他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里却是冷的:“丹坊回了你手里,账,也一并回你手里了!”

江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,那张借据,八十块中品灵石,签字的是江磐,丹坊交回来,债跟着丹坊一起回来。

他脚底下没停,往江家那一席走,走过荣家席前的时候,头也没偏。

“通衢号的账,过几日,我去对。”

荣晟脸上的笑,卡住了。

这句话他听得懂,丹坊的账能对,通衢号的账也能对,这三年荣家怎么压的价,怎么抬的料,坊市里怎么跟人说全城都是这个价,一笔一笔,都在账上,他张了张嘴,想再顶一句,旁边伸过来一只白白胖胖的手,按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
是荣阔,玉扳指压着儿子的袖子,按得不重,荣晟那句话就咽了回去,荣阔脸上还是那副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,冲着江离的背影点了点头,跟什么也没听见一样。

碑侧,权正一直没出声,这时候合上了手里的档案。

“复测过关。”还是那个调,平平的,不带一点起伏,“一年后,碑前复核,须再进一个小阶,不到者,复测档案作废。”

他把档案递给身后的执事:“档案随学院车队,送望舒分殿。”

念完,他往碑后退了半步,跟三年前唱完名的时候一样,再没多说一个字。

一年,从启曜初期,到启曜中期,江离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,经脉里那层新火还在一跳一跳地疼,薄得一碰就晃,他攥着的那只手,又紧了紧。

江家那一席上,江磐站了起来。

他起身起得不急,先把深色长老服的衣摆抻平了,才从席上走下来,满场的人都看着他,他谁也不看,走的正是江离站着的这一边,一直走到江离身边,脚步停了一停。

他没有转头,眼睛看着前头,声音平平的,跟家常说话一样。

“产业,原样还你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,人堆给他让开一条道,等他走过去,又慢慢合上了。

江离站在原地,没有动,原样两个字,是三年前他自己站在祠堂的青砖上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亲口立下的誓。

原样。他想起丹坊后院那几座炉,最后一根烟囱也不冒烟了,炉口上,全是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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