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9 章 预检
「关门。」
江离反手把门带上,门轴吱了一声,合严了,值房里就剩下他跟周璞两个人。
还是那间长屋,今天只点了一盏灯,搁在长案靠里那一头,照得见案上那摞名册和那方铜镇纸,照不到两列条凳的尽头。
周璞从长案后头绕出来,走到门边,伸手把门闩推进了槽里,推到底,又攥着门闩往外拽了两下,才转回身来。
「不用坐,」他说,「站着。」
他走回长案边上,把那盏灯端起来,搁到了靠外这一头,正对着江离。
灯一挪过来,江离半边脸上全是亮,周璞那张白净脸,倒落进了灯后头的暗处,只看得见一个下巴,和下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的领口。
「复核前两日,例行预检,」周璞说,「看灵池稳不稳,进碑的都要过这一道,七个人,前头六个都看过了,你最后一个。」
「前头六个,过了?」
「过没过,殿主那里自有条子,轮不着你问。」
周璞说着,屁股往长案的案角上一搭,侧着身子坐了上去,一只脚踩着地,一只脚悬着,那案角离江离站的地方,不到两尺,江离往后退半步,后背就要贴上门板了,他没退。
周璞坐定了,也不急着动,先把江离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目光从那张脸上往下走,走到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上,停住了。
「联名状底下,最后那两个字,」他说,「歪得厉害,左手写的?」
「右手握不住笔。」
「握不住笔,」周璞把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「倒握得住一张状子,十六个人的名字,监学的判词,补一瓶丹,补三十块灵石,你这只手,比我想的有用。」
江离没接话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右手那几根蜷着的指头,在袖口底下动了一动。
「你也别拿那副样子看我,」周璞说,「状子的事,监学判了,我认,月例照判词发,一块灵石不少你的,我今日叫你来,不为那张状子。」
他拿下巴冲门外头点了点。
「碑上刷下去一个,学规司头一句就问是谁收的,名册上写的是我周璞,」他说,「刷你一个,记的是我一笔。」
江离看着他。
「所以你过不过得去,」周璞说,「我得先知道。」
「站好,别动,也别运功,运了,我看到的就不是你。」
话音一落,那盏灯的火苗矮了一截。
屋里没起风,灯罩也没人碰,那截火苗就是自己往下缩,缩得只剩一个黄豆大的亮点,屋里一下子暗了一大片,空气跟着沉了下来,沉在肩上,沉在头顶上,江离的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,跟着就是一阵一阵地响,响得听不见门外头廊子里的动静了。
胸口发沉,一口气吸到一半,就吸不进去了,他张了张嘴,把那半口气含住,慢慢地往下咽,咽得嗓子眼发紧。
后脖颈上冒出了汗,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淌到腰上,凉飕飕地洇开一片,衣裳贴着后背,黏住了。
周璞坐在案角上,一动也没动,连那只悬着的脚都没晃一下,他只是把头偏了过去,偏着,拿一边耳朵冲着江离,眼皮半垂着,跟在听隔壁有人说话一样。
身上那股劲一层一层地往里钻,过了皮肉,到了肚子底下,一直沉进灵池里头,那一片又胀又闷,只有胸口那枚玉扣贴着肉,一直是凉的。
江离腹下猛然一热。
火意叫外头那股劲一挤,自己从灵池里冲了上来,他没叫它,它一口气就过了肘弯,直奔右手腕子。冲得太快了,他心头一紧,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昨夜铁条上那一下。
江离右手往旁边一伸,按在了长案的案沿上。
他按的是那两个肿着的骨节,骨节正磕在案沿那道棱上,他借着这一磕,整个人往下一压,虎口那道口子顿时裂开了。
疼得他眼前一黑,牙关咬得咯咯响,冲到腕子上的那股火意叫这一疼拦住,在腕子底下顿了一口气,才磕磕绊绊地往手背上走。
周璞的头偏得更低了些,耳朵几乎冲着他的胸口。
「手怎么了?」
「疼。」
「疼就对了,」周璞说,「疼也给我站着。」
他从案角上探过身子来,伸出一只手,搭在了江离的右肩上。
那只手不重,搭上来的时候,就是轻轻一放,可手一落,屋里那股劲全顺着那只手过来了,一下子全落在那一边肩膀上,江离半边身子往下一沉,右膝盖一软,人跟着就往下矮了半截,膝盖离地面,也就剩一拃,脸色一下子白透了。
「腿软了,就跪,」周璞的声音从暗处过来,不紧不慢,「跪着也算稳,条子上我照样写,你们边城来的,跪惯了,不丢人。」
江离的膝盖抖着,他把左手也按到了案沿上,两只手撑着那道棱,撑得指节发白,右手底下那一片已经黏了,是虎口里淌出来的血,顺着木棱往下滴,滴在他鞋面上,一滴,又一滴。
他没跪。
他撑着案沿,牙关咬着,一点一点把膝盖直起来,腰也跟着直了,肩膀上那只手还在,他就驮着那只手站直,站直了,才抬起头来,冲着灯后头那片暗,冲着暗里周璞那张看不清的脸,盯了过去。
「边城来的,」他说,嗓子是哑的,「膝盖硬。」
腕子底下那一线热意,走到掌根就停了,指肚上什么都没有。
周璞的那只手,在他肩上又按了一会儿,按得不久,可江离一口一口地数着气,数到第七口,那只手才抬了起来。
灯火一下子窜回来了。
火苗蹿得老高,舔了一下灯罩,才落回原来的样子,屋里又亮了,压在头顶上的那股劲一下子没了,没得太快,江离身子一轻,晃了晃,两只手还撑在案沿上,没敢松,耳朵里那阵嗡嗡声退下去,门外头廊子里,有人拖着扫帚走过去,沙,沙,沙,扫到廊子那头去了。
他这才松开手,把那口含了半天的气,吐了出来。
周璞从案角上下来,掸了掸袍子,看了一眼那道案沿,皱了皱眉。
案沿的木棱上,一片红,红里头还有两个骨节磕出来的印子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素帕子,抖开,把那道棱从头擦到尾,擦了两遍,擦干净了,又拿帕子把自己搭过江离肩膀的那只手,一根一根手指头擦过去,擦完,帕子团成一团,扔进了案底下的纸篓里。
「中期了,」他说,「年考那会儿,还是初期。」
江离没吭声。
「三个月,」周璞绕回长案后头,在椅子里坐下了,「倒是没白熬。」
他从案头那摞竹纸里抽出一张,提笔蘸墨,写得很快,就一行,写完,把那张竹纸往灯底下一推,推到江离看得见的地方。
丙字一百零七,江离,启曜中期,上品火,稳。
江离的目光在那个稳字上落了一下,就收回来了。
周璞低下头,冲着那行字吹了两口气,吹得墨都不亮了,才拿那方铜镇纸把它压住,压得正正的,竹纸四个角,一个角都没翘。
「走吧。」
江离转过身,往门口走,右手缩进了袖子里,那圈白布已经湿透了,热乎乎地贴在手背上,他走到门边,伸左手去拔门闩,门闩推得紧,他拔了一下,没拔动,又拔了一下,才拔出来。
门拉开一道缝,廊子里的风灌了进来,吹得那盏灯又晃了一晃。
「江离。」
他的手停在门板上。
后头,周璞的嗓子压得很低,低得跟方才念条子的时候不是一个人,一句话分成两截,中间隔了一口气。
「石殿主的眼,不比我的感应。」
「你好自为之。」
江离没回头,他把门拉开,跨了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了。
廊子里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,灌进后背那一大片湿衣裳里,衣裳贴着脊梁,一下子凉透了,他在门口站了一站,身后那扇门里,没有门闩推回去的声音,门缝底下那一线亮,也一直没有挪开。
他把袖子里那只手攥紧了,一滴血从袖口里掉出来,掉在门槛外头那块青石板上,他抬脚,从那滴血上头迈了过去。
<!-- 写作模型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6 -->
<!-- 回改第 1 轮:claude-opus-5-5 · 2026-10-06 -->